第28章 第三巡(2/2)
茶在手里烫着。这句话从「自己人」三个字上裂开一道缝,我看见墙里还套着一道墙,看不见底。
「我老大信了。」他说,「后来的事,你也看见了——我坐在这里,他不在。」
他端起自己那杯,喝了一口,放回桌上,杯底一声轻响。
「学会全账之前,先把谎练圆。」他说,「我年轻的时候,谎练得不圆,挨过刀。」
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夸我,还是判我。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——那句话两样都是。
他站起来,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,才松开。走到楼梯口,他停住,没回头。
「四月十五之前,账房的门,归你和娜美。钥匙的事,她跟你说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他上楼。脚步声在二楼廊上响了几步,忽然压着嗓子咳起来,咳得急,闷在喉咙里,几下就咽了回去。房门关上,咳嗽被门板吞掉了。
老萧把剁好的姜收进碗里,洗了手,揭锅,盛了一碗汤,扣上盖,放在灶台角上。
「凉了就不喝了。」他说。
我走过去,揭开盖。是那碗例汤,陈皮味,热气扑脸。
声仔说,老萧那锅汤,他喝不着了,托我替他喝一碗。
我端起碗,喝了。汤烫,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。喝完,我把碗放回灶台,朝后厨那盏夜火看了一眼——火苗压得很低,蓝幽幽的,没人守着也烧着。
「火还旺。」我说。
老萧嗯了一声,没抬头,拿抹布擦案板。
「旺就好。」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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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账誊完,将近子时。前厅的灯灭了大半,柜台后头那盏小灯还亮着。
娜姐坐在账台后面,没算账。手里攥着一把钥匙,翻来覆去地看。铜的,磨得发亮,柄上缠着褪色的胶布。
「孟爷说的,全账你跟我学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他让你学,你就学。」她把钥匙搁在账台上,推过来,「从今天起,夜账你锁。」
钥匙躺在台面上,铜凉,泛着灯的光。
「锁哪。」我问。
「账台。」她说,「夜账誊完,锁进去。钱也锁进去。钥匙随身,天亮我开,孟爷过目。」
我伸手去拿。钥匙在我指尖底下,凉得沁人。我拿起来,握进掌心,胶布硌着掌纹。
「乾仔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全账跟夜账不一样。」她说,「夜账记今天,全账记以前的人。以前的人怎么进来的,怎么出去的——你学的时候,手要稳,心别跟着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什么。」她说,「你心里装着别的事。学全账的时候,把那些事放在账台外面。不然,账会替你记着。」
我握着钥匙,没应声。
她把算盘收进抽屉,手伸到最里格,停了停。我别开眼,没看。抽屉合上,铜把手在她指间转了半圈。
「去吧。」她说,「从今晚起,这间房,夜里归你。」
我走出账房。前厅黑着,只有柜台后那盏灯,把账台照出一个亮圈。我站在亮圈外头,握着手心里那把钥匙,铜的,凉的,被我的体温焐热了一半。
我想起孟老大房里那只抽屉——锁账本的那只。他锁抽屉时手顿了一下,我看见里头压着一截洗旧的红绳,绳上系着一颗很小的塑料珠。
允儿手腕上,有过一条一模一样的。
钥匙在我手里。红绳在他抽屉里。声仔的数,在我名下的账上。后厨那盏夜火,没人守了,也还烧着。
我攥紧钥匙,铜柄硌进掌心。
我正走进的,到底是账房——
还是那架送走允儿的机器,递钥匙给我的,下一间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