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不带誊本(2/2)
「我查的是我自己的账。」
「账。」他顿了顿,「你们九龙春的人,嘴里就离不开这一个字。你今年多大?」
「二十二。」
「二十二。」他重复了一遍,「我追了十五年,追到头发白了一半。你打算追几年?」
「查不查得动,」我说,「它都在那儿。」
他盯着我。收音机换了一台,换了个人唱。他端起碗把凉茶喝干,抹了抹嘴:
「行。四月十五,九龙春见。」
他起身,走了两步,又停住:「要是那两页数里,没有我要的去处——」他回头看我,「那我就来找你。你那本誊本,到时候你不想带,也得带。」
「要是没有,」我说,「我把我查到的,一并给你。」
他愣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掀帘走了。
帘子落下来,凉茶铺里的苦味才松了一些。我坐了一会儿,把那碗凉茶喝完。
有一句话,我始终没说出口:账上那个名字,拴着十五年前的旧数;允儿走,才几年,怎么都对不上。可那晚的车,停的也是半个钟。她走的那晚,跟那页账上的走法,一模一样。我不知道那页账上写的是她,还是她家的人。这句话,我不能告诉关守义,也不能告诉孟老大。
各查各的。从今天起,这栋楼里,我也有我自己的账了。
出凉茶铺,天阴着,上海街的风带着要下雨的潮气。经过那家五金铺,我停了一步。招牌是新漆的,门脸还是老样子——糖水铺的旧门脸。允儿就在这门口站过,围裙上全是糖渍,端着一碗姜撞奶递给我:「你尝一口,烫。」我尝了,很甜,烫得舌尖疼。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。
后来她走的那晚,雨很大。车在巷口停了半个钟,引擎没熄。她上车前,回头看了修车行的方向一眼。我蹲在屋檐底下,雨丝斜着扫进来,裤脚湿了半截,我没问。后来就再也问不着了。
雨点子落下来时,我已经走到庙街口。站在檐下躲雨,那句台词自己浮上来,跟每一次走到岔路口时一样——
人这一辈子,有些架躲不掉。
从前每一次,我都让它说完就散。这一回,雨落在檐外,我头一次接住了它的话:
「那就不躲了。」
说出口,才知道这句话我压了多久。她把这句台词说给我听的那天,糖水铺门口的灯还亮着,我没听懂。她上车那晚,我蹲在屋檐底下,没问。
我一直欠她一句回答。今天,我说出来了。
我站在庙街的檐下,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在干什么:从前我算的每一笔数,都是替别人算的;今天这一笔,是我给自己算的。我给关守义递了一把钥匙,让他去拆坤哥的锁;我自己手里,握着账房那串铜钥匙。我站在两把锁中间——
我是在用账房的手,拆账房的锁。
回到九龙春,天已经擦黑。前厅上了灯,娜美在账台后头,头也不抬:「出街了?」
「嗯。」
她没再问。我经过账台时,她忽然说:「身上一股苦味。凉茶。油麻地的凉茶。」
我没接话。她也没等我接,把账本合上,搁到一边:「下回带两碗回来,给我一碗。」
夜里雨下起来,越下越密。四月初八,离四月十五,还有一个礼拜。我做完夜账,把账台锁好,铜钥匙在掌心握了一会儿,才上楼。娜美还在账房里,灯下坐成一道影子。我没问她为什么不上楼,她也没说。
经过孟老大的房门口,咳嗽声隔着一扇门传来,一下,一下,钝钝地刮着墙皮。我站了片刻,咳嗽没停,门也没开——他一个人在里面,谁也没让进。
我房里,誊本用油纸裹着,压在抽屉最底下。我把它取出来,想了想,又放回去,锁好。钥匙跟账房的铜钥匙串在一处,贴身放着。枕头底下压着软皮本,本里原夹着三张纸——瘦荣漏出去的数单,砸场那晚桌布下的字条,上海街四十七号的地址。今天早上,数单交给了关守义。本里还剩两张。
雨下到半夜,我在窗前站着。楼下巷口有一点火星,亮了,灭了,又亮——小马蹲在墙根,一包烟正抽到一半。账房的灯还亮着,娜美没上楼。她坐在那里,对着一本合上的账,坐到天亮。后厨那盏夜火还烧着,声仔看过的火,换了人看,火没换。
那点火星、那盏灯、那扇门里压着的咳嗽,加上我。雨里的九龙春,四个人,各守各的夜。
我知道四月十五会来。可我不知道,那天的账本里,会多出一个我亲手写下的名字。我的名字,已经有一笔落在和顺堂的账上了——替声仔顶的那三万六。九龙春这一本,还没有我。我不知道那一笔写下去,会带走谁,又会留下谁。
那天我以为我是去还债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我是去欠债的——欠这栋楼里每一笔没销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