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满桌(1/2)
四月十五,九龙春不卖饭。
前厅的椅子全上了桌,腿朝上,整整齐齐,像歇了业的船。桌布是新的,叠痕还硬着,边角压出纸一样的直线,风从门缝进来,把布角吹得一鼓一鼓。门板虚掩,外头挂着「今日休息」,娜美写的,墨没干透,笔画里带一股用力过头的斜。
灶间静。以前这个钟点,声仔该哼着跑调的粤曲添柴了。今天灶上只有一锅例汤,火苗压得很低,老萧守着,菜刀搁在案板上,没动。
后厨摆了一张大圆桌。四张凳。
我坐在孟老大右手边。面前一张白纸,一支圆珠笔,笔是新的,握着发凉,指肚上有印字磨出来的棱。大半年前,坤哥上门讲数那回,我端着茶壶站在门边,记数用的是脑子,手是用来稳茶盘的。今天这双手按在纸上。
我从没坐过这么烫的一张凳子。
娜美进来添了一回茶,四只杯都斟上了。她放下壶,眼睛在我那支笔上停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转身出去。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头传出演算盘的声,一串一串,不快不慢。今天是四月十五,九龙春不做生意,娜美还在算昨天的账。这是她的规矩——天塌下来,账先平。
小马站在后厨门口。今天他没坐,也没靠墙,就那么站着,手垂在身侧,垂的地方离刀把只有两寸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挪开。
门外的巷子里有脚步声。不是一双。
小马的声音很低,像报名字:「坤哥。」
门帘一掀,先进来的是阿秤。他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,口子折了两折,鼓着。然后是坤哥。
坤哥没急着坐。他绕着桌子走了半圈,在我背后停住,我闻见他身上一股烟味,和很淡的铁锈味——常年摸数、摸刀的手,缝里渗出来的味道。
「孟爷,」坤哥开口,「上回这小子还站在门边端茶。」
「坐。」孟老大说。
坤哥在我对面坐下。两个刀手留在门帘外头,一左一右。其中一个我认得——三月十五那晚,第二刀就是他砍的。我右臂那道疤今天格外痒,旧伤总挑这种日子发。
阿秤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,没解口子。
「缺的两页,数我带齐了。」坤哥说,「今天不谈销页。」
孟老大喝茶,没接话。
「今天谈线。」坤哥把手按在纸袋上,「麻雀馆那半边数,过手。允那页,当面销。」
「允那页」三个字落进耳朵里。那页账我抄过两遍,页边一个「允」字,指甲刮过的痕迹底下,压着一个「送」字。他们要销的,就是那一页。我握着笔,笔尖悬在白纸上,还没落下第一笔。
阿秤往前迈了半步,伸手去够桌上那本旧账本——换过封皮的那本,从进门起就摆在孟老大手边。孟老大的手按在账本上,没抬,只是按着。阿秤的手停在半空,收回去,退回坤哥身后。
坤哥笑了:「孟爷,一个月前你咳的那口血,气色看着是好些了。」他说得很客气,客气得每个字都带刺,「可账本不能捂一辈子。你捂得住页,捂不住数。」
孟老大放下茶杯:「线,是我九龙春的线。你张口就要半边,凭那两页纸?」
「纸值几个钱。」坤哥说,「凭的是你这口气,撑不撑得到五月初五。」
安静。
就在这时候,阿秤开口了。他一直抱着胳膊站在坤哥身后,像个等在旁边的账房先生。他说得很平,像报天气:
「对了,孟爷。还有一宗新的。」
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,转向桌面。纸上是一行一行的流水,密密麻麻的数字里,有一行墨色特别新。
「三月二十,旺角麻雀馆,声仔那笔数,过到了阿乾名下。」阿秤说,「一万八,利照滚。」
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,落在我脸上,笑了一下:「上回你说,你不认得他。」
我握着笔。笔压着纸,没动。
后厨静得能听见门帘外的风。两个刀手在帘外,动也没动。小马站在门口,背对着我,我看不见他的脸。
账房的算盘声,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孟老大在看我。
那一眼很轻。他端着茶杯,眼睑半垂,目光从杯沿上过来,落在我的脸上,像称一件东西的斤两,又像没称——只是扫过,记下,搁在一边。没有怒,没有问,什么颜色都没有。
就是那一眼,比三月十五那把刀还沉。
他没发作。他转回桌子,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,开口:「账桌上的事,账上办。」
停了一下。
「记下来。」他说。
我低下头,笔尖落纸。墨是新的,洇得比平时快。我在纸上写下日期,写下「旺角,三月二十,一万八,利照滚」,然后写下自己的名字——两个字,平时写过千百遍,今天写得格外慢。
这是今日的第一笔。
满桌的账还没开算,我的名字先落了上去。记数的人,把自己记进了数里。
坤哥看着那行字,笑了一下:「孟爷,你这坐堂的,自己名下一万八都没平。他记的数,我信不过。」
孟老大放下茶杯:「数在他名下,字在我桌上。他跑不了,账也跑不了。」
坤哥的笑意敛了一下,又挂回去:「孟爷,你这护短的毛病,几十年没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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