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满桌(2/2)
门帘外头有人说话。小马的声音,还是报名字的调子:「关爷。」
门帘掀开。关守义走进来。
他今天换了件深灰的夹克,领子竖着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他站在门口,目光越过坤哥,越过阿秤,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,停住。
然后他开口。头一句,让满桌的安静又往下沉了一层:
「齐了。」
十五年,他追的那页账、坤哥手里的两页数、孟老大桌上的旧账本,第一次摆在同一张桌子上。他走过来,在我和坤哥之间那个空位上坐下——四张凳,坐满了。
坤哥盯着他:「关爷,今天是九龙春和和顺堂的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关守义说,「我只要一页的去处。那两页数里,有。」他朝纸袋抬了抬下巴,「坤哥,你今天要是把它烧了,我就得从头查。从头查,动静就大了。」
「关爷,你是差人,我敬你。」坤哥说,「可你说有方向就有方向?」
「方向我有了。」关守义说,「十五年前那个人送去哪了,我查到了一个地名。缺页里的去处对不对,我照着对一眼就知道。」他顿了顿,「烧了,我就换个查法。查法换了,查到谁头上,就不好说了。」
坤哥的手指在纸袋上敲了两下,停住。
关守义退下来多少年了,除了那页账,什么都不管。可正因为他什么都不管,这页账才烧不得——烧了,他就从握着答案的人,变成毁掉答案的人,那只追了十五年的老猫,会掉头咬住他不放。坤哥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。
他收回手,在膝盖上擦了擦,笑了一下:「关爷说得在理。数,我不烧。」
他转向孟老大:「孟爷,那这桌怎么收?」
孟老大喝了一口茶,慢得很。放下杯子,他说:「线,借你三个月。一半的数,从明天起过你的手。字,我不出。数过手,字不过手。」
坤哥眼神一动:「三个月?」
「三个月。」孟老大说,「允那页不销,缺页不烧。五月初五,再坐。」
坤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风把门帘掀起一角,又落下。
「五月初五,我再来。」坤哥说,「孟爷,你可得坐得住。」
「我坐得住。」孟老大说。
「都记下。三个月,一半,五月初五。」孟老大说。
我提笔,把这三行写上去。阿秤站在坤哥身后,眼睛落在我笔尖上,跟着那行字走了一遍。他要等的一个字,从头到尾没出现——孟老大的字,今天没落在这张纸上。
坤哥站起来,阿秤收好牛皮纸袋。走到门口,坤哥回头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:「新账房,记好自己的名。下回我来,你名下的数,利可又滚过一轮了。」
他带着阿秤和两个刀手走了。小马跟到门口,手一直没离开刀把。
后厨只剩三个人——孟老大,关守义,我。
关守义没急着走。他端起那杯凉掉的茶,喝了一口,放下,站起来。走到我身边,他停了一下,低声说了两个字:
「手稳。」
然后他走了。脚步声穿过前厅,门板合上,风灌进来,把「今日休息」的纸吹得哗啦响,又静下去。
账房的门缝里,算盘声重新响起来。一下,一下,比白天慢。
孟老大还坐着。他看着桌上那本旧账本,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上楼。咳嗽声从楼梯上传来,压着,一下,两下,像怕人听见。
我开始收拾桌子。
先收四个茶杯,再收那支新笔。白纸上已经有几行字——今天的日期,我的名字,还有谈成的数:三个月,一半,五月初五。我把纸折好,放进怀里。
蹲下去捡滚到桌腿边的茶盖时,我看见孟老大座位底下,有一张纸片。
是张名片。
纸被水浸过,又干,皱成一团,边角卷着。我捡起来,摊开。上面印着一间诊所的名字,楷体,味,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——是药水,常年揣在贴身口袋里,把纸浸透,再慢慢阴干,留下这一身气味。
这张名片不该掉在座位底下。它是从孟老大口袋里滑出来的,在他弯腰、或咳嗽、或扶桌站起来的时候。
我把名片收进自己口袋。它贴着那把铜钥匙,凉的,带着药味。
后半夜,我躺在二楼的床上,没睡着。
楼上的咳嗽又起来了。和白天压着的那两下不同——这咳声拖得长,闷在喉咙里,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用拳头堵着嘴。我听见床板响,听见有人翻身,听见水杯碰在床头柜上的瓷声。
然后,楼板缝里漏下一句话。
沙哑,短,几乎听不真。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又像是说给楼里某个人听的,或者,说给那本账听的:
「再给我一个月。」
我睁着眼,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那张名片贴在心口,药味一直没散。
我不知道他是在对谁说。
但我知道,那是孟老大第一次在别人面前,讨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