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过堂(1/2)
过堂的走廊是绿的。绿漆刷到半墙,上半截灰白,日光灯有一根在闪,闪一下,嗡一声,又暗下去。我坐在塑料椅上,把庙街夜档的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:押金三万二,流水四万六,中间人抽一成,五月初五前结清。孟老大进那扇门之前跟我说,条子问账,就报这个数,别的,一个字别提。
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。娜美在柜台后面擦杯子,头也没抬,说了一句:过堂的茶,凉了就不好喝。她没说别的。九龙春的人过堂,从来是自家人陪着去,谁也不多问——问多了,账上就多一笔。
小马没坐。他靠着饮水机,一条腿支在墙上,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,像一条没拴的狗。过堂室的牌子挂得高,三个字掉了漆。隔壁档口的老四刚出来,脸灰白,经过我时点了个头,叫了声乾哥。我应了一声,他走了。三个月前我还在修车行给人补胎,如今连警署的走廊里都有人认得我。
皮鞋先到。鞋油味很重,混着一股薄荷糖的凉。我抬头,他已经站在跟前:白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手腕上一块旧表,表带磨得发亮。三十五六岁,笑起来眼睛先眯,眯完才开口,慢悠悠的。
九龙春的?
等孟爷过堂。他上下看了看我,你是他儿子?
账房。
哦——他拖了个长音,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停,你就是那个新账房。他伸出手来,我没接。他也不在意,手收回去,在裤缝上蹭了蹭,乾仔,对吧。修车行出来的。
我喉咙发紧,脸上没动。修车行是入伙以前的事,警署的档案里躺着一份我替人挡刀的验伤报告,不算秘密,可从他嘴里说出来,一个字都不带错的。
认错人了。我说。
认不错。他笑,替人挡过一刀,躺了两个月,医药费是孟爷垫的。一条命,两万还是三万?
我没答。他绕着我说:进来多久了?三四个月吧。三四个月,从修车行坐到账房,够快的。
孟爷抬举。
抬举。他嚼了嚼这两个字,你跟着孟爷,图什么?
还债。
还债的人最值钱。他点点头,也好收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还是眯着的,口气平平的。
收我,得先问孟爷。
我收人,从来不问老板。
我一时没接上话。他笑了一下,接着问:你们前厅那个女的,账房做得好好的,怎么把钥匙给了你?夜账,现在是你在锁。
钥匙贴在我胸口,铜的,凉。娜美把它交给我那晚说过的话还贴着耳朵边——从今天起,夜账你锁。
孟爷的安排。
安排。他笑了笑,没再追,四月十五,你们后厨挺热闹。和顺堂的坤哥也去了,带着两把刀,在你们后厨坐了一下午。后厨是什么地方?外人不让进的地方。坤哥是外人,进去了,还带刀。
他连刀都知道。我眼前过了一遍四月十五:清场,摆桌,坤哥,阿秤,关守义。那天后厨里的人,我一个一个数过去,数到谁都像有一双眼睛在窗外盯着。
生意上的事。我说。
我不管生意。他笑,我管钱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薄荷糖,剥了纸,丢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账上多了一笔钱。四月十四进来的,五万整,记在九龙春名下,来路那一栏,空着。他顿了顿,前两天,有人递了封信到组里。信上说,这笔钱来路不明。
五万。四月十四。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——这笔数我见过。那晚誊夜账翻到它,我问娜美,娜美说,孟爷的钱,你问我,我问谁。我以为这世上知道它的,只有账房、孟爷和那笔钱自己。现在又多了一封信,和一双薄荷糖味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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