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过堂(2/2)
后来我才知道,知道它的人远比我想的多。那封信,只是头一个开口的。
你是账房,他说,账上的事你清楚。这笔钱,孟爷没跟你交代?
孟爷的账,账房只记,不问。
好一个只记不问。他眯着眼睛,那你替我问他一句——这笔钱,从哪来的?
我没接话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没等到想要的,转身推开门,进了过堂室。锁芯在门后转了两圈。
走廊里剩下日光灯的嗡响。我摸了摸贴身口袋,铜钥匙在最底下,上面压着那张药浸皱的纸——肺科诊所的名片。四月十五那晚,我在孟老大座位底下捡到它,收起来,一直没问,也没敢去。程督察说那笔钱来路不干净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那张名片,想起那天后半夜,楼上压低的咳嗽,和一句再给我一个月。
过堂室的门板不厚,隔着它,声音闷闷地漫出来。起先是问话的警官,声音低,平,一板一眼,问的都是老一套:最近在哪发财,跟什么人来往,档口上的生意做多大。孟老大的声音稳,慢,答一句是一句,句句落在实处,像往柜台上一枚一枚摆铜板。
——庙街夜档的押金,生意上的周转,账上有据。
——朋友吃饭。坤哥是我老相识,年纪大了,叙旧。
——账房?账房是账房,谁坐上去都是记数,记的都是生意上的数。
他连声音都滴水不漏。我在外头听着,听他把每一个坑都填平。问到那笔五万的时候,屋里静了一下。然后孟老大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先前慢了半拍:
四月十四进的,周转。五月初五前过账。
日期报得不打顿。我心里一沉——他知道。他早就知道条子会问这笔数,连答案都备好了,连让我背的庙街夜档的数,都是给这笔钱打的掩护。他连我都瞒。
屋里又问了什么,我听见有人敲桌子。忽然,孟老大的话头断了一拍。就一拍。我认得那个停顿——他喉咙里的东西要上来了,被他硬生生压回去,咕噜一声,又稳住了。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手。
门开了。孟老大先出来,衬衫领口扣得端正,右手攥着一块帕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看见我,点了下头:
我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程督察斜靠在过堂室门口,看着他走过,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:
孟爷,那笔数,我们替您记着。
孟老大没停,也没回头,声音从前面传回来,稳稳的:
记着好。账上的数,不怕人记。
程督察笑了。他转向我,声音低下来,低到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:
你老板那笔钱,来路不干净。迟早,查到你这双手上。
他说完就退回了门里。我站在走廊中间,把那句话在嘴里含了含,没咽下去,也没吐出来。我往前走,走过大堂,看见那道大门。门口的光白花花地涌进来,扎眼。
孟老大就站在门里,背对着我,一只手撑着门框,咳得弯下腰。那咳嗽从他喉咙深处滚上来,一声接一声——他在过堂室压了一路,从屋里憋到门口,全在这一刻还给他了。帕子捂在嘴上,他咳完了,把帕子叠好,收进口袋,直起腰,把领口重新扣端正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,看见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。
我也看着他。
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程督察那句话——那话说得太低,走廊里有回音,门口有风,他咳嗽的那几声正好夹在中间。我也不知道他看的是我,还是我身后那道门,那道他刚从里面走出来的、嗡嗡响着日光灯的门。
他看着我。我看着他的眼睛。谁也没有先动。
小马的车停在台阶底下,引擎没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