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肺科的灯（1/2）

那张名片在我口袋里压了十一天。四月十五散场那天，我从孟老大的座位底下把它捡起来，药味浸进纸里，四角卷了起来。我把它和账房那枚铜钥匙放在一起，两样东西贴着大腿，硌得人睡不着。每天掏钥匙锁账房，我都先摸到它。我没扔。

过堂那天，他在警署门口咳弯了腰。我站在三步外，帮不上手，也不敢上前。那天夜里我把名片又掏出来看了一遍，上面的字我早背下来了：长沙湾道，梁氏诊所，内科·肺科。

四月廿六下午，我照着地址找过去。

诊所在唐楼二楼。楼下是家烧腊铺，橱窗里挂着烧鹅，玻璃上凝着油。楼梯口堆着几箱汽水。楼梯窄，铁扶手冰凉，墙壁刷了半截白磁砖，下半截灰着。灯是声控的，我踩上去，它亮一格，我停，它又灭。二楼左手第一间，门框上钉着块白底黑字的牌，字被太阳晒得发黄。我站在楼梯口，本来只打算看一眼门牌就回去。我告诉自己，我只是想确认这间诊所有没有这么一间房。

然后我看见孟老大从楼梯口拐上来。

他穿那件深灰夹克，后颈的头发理得很短。他一个人。没有小马，没有车，没有人在楼下等他。他走到挂号台前，掏出证件，说了句什么，护士在纸上写了号。他接过来，走到候诊长椅最边上坐下，后背挺直，不靠椅背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像去赴一场约。

候诊室不大，窗式冷气机嗡嗡响，玻璃上凝着水珠，顺着玻璃往下爬。一个阿婆在打瞌睡，头一点一点，手里的袋子滑到地上也没醒。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在哄，孩子哭了两声又停了，喉咙里还带着抽噎。长椅上一圈人，各自占着位子。只有孟老大是一个人。他坐了一会儿，侧过身，用帕子捂着嘴咳，咳完把帕子叠好放回口袋，动作熟练得不用看。他面前没有水杯，身边没有陪他的人，他也不看任何人。

护士叫号叫到他。他站起来，往走廊最里头走。肺科的门是磨砂玻璃的，下半截木的，门缝能塞进一根手指。

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了过去。我告诉自己，我就看一眼。

走廊尽头那扇门没关严。灯箱亮了，冷白的光从门缝漏出来，在地砖上照出一格。他站在灯箱前面，光打在他脸上，颧骨隔着门板传出来，我听见了几句。

孟先生，你这不是一个月的事了。医生的声音压着，上回我就说过，要住院。

他咳了一声，没有接。

再拖，就不是钱能解决的。医生说，你一个人，到时候连个替你拿主意的人都没有。

灯箱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。过了很久，我听见他说：梁医生，能拖到五月初五吗？

医生没有马上答。那几秒里，走廊安静得只剩冷气机的嗡嗡声。然后医生说：五月初五，不由我说了算。是你这口气说了算。

那就按最贵的开。他说，见效快的。

我开药，是让你舒服点。医生说，不是让你拿去拼命的。

这句话让走廊又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我听见他咳了两声，说：梁医生，我这辈子都是算着数过的。剩下的日子，也得算着过完。

门从里面拉开了。灯箱的光灭了一格。他看见我，手停在门把上。白大褂的医生跟到门口，还想说什么，看见走廊里的我，愣了一下，把门带上了。门缝里最后漏出一句：下礼拜来复诊。

走廊的灯照着他的脸，照出另一层东西。他没有骂，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。他看着我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会让我滚。然后他说：

回去别跟人说。

我想问他，什么时候开始来的，来了几回，医生都说了些什么。话到嘴边，又咽回去。他不想让人问，我也知道问了也白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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