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肺科的灯(2/2)
说完他往前走。我跟上去。他步子不快,夹克后摆一下一下地晃。下楼梯的时候他扶了一下铁扶手,就一下,松开,把手背到身后。他走,我跟。他停,我也停。他没有赶我。
出了门,天已经擦黑。阴着,憋着一场雨,没下下来。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,背对着我。路灯先亮了,霓虹灯还没亮。一辆巴士从马路上开过去,车里亮着灯,没人下车。灯照出他肩头一点灰白,是候诊室冷气机的水汽凝在衣服上,还没干。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,动作很慢,像在给自己上发条。
我忽然明白一件事。这个撑起九龙春的人,看病只有一个人来。挂号一个人,候诊一个人,医生说你一个人,没人替你拿主意的时候,他身边真的没有一个人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没有回头,声音从风里飘过来:五月初五之前,别让和顺堂知道我这点事。
我没有应。我知道他不是在等我应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下午我站在那条走廊里,其实是替他把剩下的日子数了一遍。只是当时我数不清。
回到九龙春,天已经全黑。前厅开夜档,油锅响,有人喊一碗云吞面。娜美在楼梯口碰见我,手里拎着一卷牛皮纸,说是下午去文具行买的账本封皮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问我下午去了哪。我也没问她。我们错身,她上楼,我往账房走。
账房的门是我中午出去时锁的,钥匙在我身上。可锁眼边上多了一圈亮痕,细细的,弯弯绕绕好几道,铁线刮出来的一样。我用指腹抹了一下,指尖沾上细末,涩的。钥匙还是转得开。门开了,屋里一切照旧:软皮本在抽屉里,票据按日期码着,台灯罩子没歪。我检查了窗户,窗扣是老式的,钉着灰,没人动过。那他是从门进来的。要么是开锁的行家,要么手里有一把能开这门的钥匙。
我从抽屉最底下抽出誊本。翻到那一页。
页码边上那道胶痕,我记得死死的。三月里我誊到这一页时留下的,干透了,颜色发暗,一道旧疤。现在那道旧疤边上多了一道。新的,边缘还是亮的,指腹贴上去,有一点潮。
有人把它揭开过,又粘回去。粘得很仔细,不凑到灯下,看不出来。
这一页我天天看。他翻到了这一页,翻开,又粘回去。他不知道我每天都会看它。
那个字是我誊的,笔画稳,一笔一笔描出来的。描它的时候,我还不知道这一页会跟什么连在一起。
我举着那一页,对着台灯看了很久。台灯的光是黄的,不像灯箱那种冷白。可我心里那格光还亮着——灯箱前面,孟老大的颧骨,两道阴影。一天里我看见了两样不该看见的东西,一样在肺科的门缝里,一样在账房的灯底下。
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想了一圈。坤哥的人做事糙,翻完了不会给你粘回去。程督察手稳,可他要的是那笔五万,不是这一页。小马不会翻书。娜美下午出去了,她说去买封皮。孟老大在灯箱前面站着,一下午没离开过我的眼睛。永利财务,我只见过一张名片。
个个都像,个个都不像。
我关了台灯,站在黑暗里听。楼板底下油锅响,前厅有人笑了一声,后巷有猫叫。什么都正常,正常得让人心慌。
我重新把灯打开,看着锁眼边那圈亮痕。
想找那页账的人,不止我、坤哥、关守义。还有一个人。那个人今晚动过这把锁,揭开那页纸,又原样粘回去。他做得干净,只有我这种天天摸这一页的人才看得出。
我不知道那人的手是黑是白。
我只知道,从今晚起,这栋楼里多了一笔我没见过的账。它没写在哪本本子上,写在锁眼边上的亮痕里,写在那道新胶痕里。而我连债主是谁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