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谁的帐(2/2)
当晚,前厅的灯灭了大半,账房的灯亮着。
我把四月十四那笔五万的单子,从单据堆最底下抽出来。纸是永利财务的格式,入账的数目、日期、经手章都在,唯独抵押物那一栏,糊了一团墨——涂的人下手不轻,把纸都刮毛了。
我把单子举到灯下。新墨盖旧墨,透不过去。我换了角度,让光从侧面打——纸面上,涂改的地方凹下去一层。写字的人用力,笔尖压进纸纤维里,擦不掉。
我伸出手指,顺着那些凹陷描。横。竖。撇。捺。一个字的骨架,慢慢在指尖底下显出来。
像春。
我把单子放回原处,在软皮本上照抄了几笔划,旁边写了个,又划掉。九龙春的春。庙街那边,好像也有个档口带春字。我说不准。涂的人不想让人看见抵押的是什么,可笔压骗不了人——账房的手,摸得出的,不只是数。
坤哥白天那句九龙春三个字,经不经得起在脑子里转。程督察也说过,那笔钱来路不干净。五万,四月十四,对账前一天入的账。孟老大拿它填了麻雀馆线让出去的窟窿,还是撑庙街的门面——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这五万不是天上掉的,它带着利息,带着抵押,带着一张涂掉的字据,趴在九龙春的账上。
我把软皮本合上,从头上扯下一根头发,头皮麻了一下。
誊本锁在抽屉里,钥匙贴身。我开了锁,翻到那一页——名字被刮掉、底下压着的那页。我把头发顺着页缝放下去,半截露在外头,对着一道墨线。翻页必动,合上必夹。我合上誊本,锁好抽屉,钥匙放进贴身口袋,按了按。
躺下的时候,鼓声早停了。庙街那边的龙舟散了场,欢呼声变成零零落落的脚步声。我睁着眼躺了很久,想那页纸上的凹陷,想老萧那句那东西不在账上——翻誊本的人,找的会不会也是那东西。
第二天一早,我进账房,开了抽屉。头发不在了。
我在誊本里找。书脊的折缝里夹着一根头发——短,黑,我的。它从页缝里掉出来,被翻页带到了书脊深处。页码一根没乱,没有折角,没有墨痕,纸面干净得像是从没被人翻过。
翻它的人,很专业。锁上没有新撬痕——要么开锁,要么有钥匙。
我站在账房中央,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。娜美交钥匙那晚的话,我记着。孟老大铁匣的钥匙串上,有一把和这锁眼一个模子。小马从来不碰账房,可这栋楼里,没有他进不去的门。程督察的人撬过锁,说不定配了钥匙。
谁都有可能。我谁都不能问。
我把誊本合上,搁在桌角。
账房的门被推开,娜美端着杯茶进来,看见我还站在原地:站在这里做什么。
娜姐,昨晚我在誊本里夹了根头发。我说,今早开了锁,头发不在了。掉在书脊里,被翻页带进去的。页码一根没乱,没有折痕。
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。
锁上没有撬痕。我说,翻的人有钥匙。
娜美抬起头。我在九龙春待了这些日子,见过她对刀,对条子,对满桌的债主——脸都是一个样,算盘在手,天塌下来也是数。那天早上,我第一次看见她脸上有个地方塌下去。
阿乾。她叫我名字,不叫乾仔,别查了。
娜姐——
那本誊本……
楼下,孟老大的声音传上来,嗓子粗,带着咳后的涩:阿乾!下来一趟!
我站起来。娜美没拦我。我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框,忽然回头。
娜美已经拿起我搁在桌角的誊本。她翻开,没有找,像是知道那页在哪——翻到一处,停住,看了很久。
我记住了那一页的页码。夹在书里,不前不后。
楼下又响了一遍:阿乾!
我下楼,脚步声一下一下,把那页页码踩实。
后来我查过那页。纸上的字被刮去大半,剩一个墨迹最深的字。
我认得。
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