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谁的帐(1/2)
五月初五的鼓声从海旁那头滚过来,隔着一排骑楼,把前厅空台上的玻璃杯震得轻轻响。庙街那边的龙舟下了水,欢呼声断断续续,隔着几条街,听得见,摸不着。
九龙春这天关了门。前厅的桌布收起来,只留后厨一桌。粽叶的香从灶间漫出来,泡软了整栋楼——老萧天没亮蒸了一屉碱水粽,摆在灶台边上,没人动。
我把一碗凉茶放在账台上。娜美正在理端午的单,头也不抬:凉了。
刚买的。
她掀开盖喝了一口,搁回账台,看了我一眼:欠我的,记着还。
记下了。
账台外头,前厅的门被推开一条缝,阳光斜进来,跟着进来一个人影。阿秤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声音不高不低:孟爷,坤哥到了。
我端茶进后厨的时候,孟老大已经坐在主位上了。他今天穿得齐整,长衫扣到领口,头发梳过——我很少见他梳头。人瘦了一圈,坐下去后背弓着,护着胸口。那股油烟气底下,压着一层药味,像把火埋进灰里。
坤哥进来,没坐,绕着后厨走了一圈,手指在灶台上抹了一下,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:端午,孟爷的灶上只有粽子味。账呢?
孟老大端起茶,吹了吹浮沫:坤哥坐。阿乾,上茶。
坤哥坐下,阿秤站到他身后,手里拎着个皮包,始终没松手。
四月十五说好的,五月初五再了。坤哥把话摊在桌面上,孟爷,今天龙船下水,账也该了。
再了,不是销了。孟老大说,缺页的数在你手里,允页的字在我手里,谁先动都是伤。五月廿,我亲自带账本去和顺堂,当面销,你烧数,两清。
坤哥笑了:五月廿?孟爷,四月十五你说五月初五,五月初五你说五月廿。账是流水,人不是。
庙街的账要盘,永利的数要对。孟老大说,不能带着没对平的账上门,让坤哥你笑话。
坤哥的笑意收了一点:永利。孟爷提起永利,我倒想问一句——庙街那档口的数,从永利过的五万,四月十四入的账,条子都摸到门了。抵押的字据上,写的什么物件?
孟老大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停。就一停。
坤哥的消息,比账房还灵。
这年头,钱的事瞒不住人。坤哥说,孟爷,你拿东西去永利押了五万,抵押那栏的字据,我听说让人涂了。涂了就不算数了?条子查起来,九龙春三个字,经不经得起?
我站在桌角,笔尖悬在记数纸上。五万。四月十四。永利。抵押。我把这几个字记下来,写得很慢,笔尖顿在纸上。
孟老大把茶喝尽,放下杯子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很轻,后厨却安静了一下:坤哥,你收你的数,我管我的账。永利的数不归和顺堂管,我欠和顺堂的,一个字没少。五月廿,和顺堂见,账本我带上,字当面销。
坤哥看了他很久。孟老大坐着,后背挺直,看不出病气——只有我看见他搁在桌下的那只手,指节掐着膝盖,青白一片。
好,五月廿。坤哥站起来,孟爷,账拖到五月廿,我认。可你这口气——
他走到门口,回头,目光从上到下,慢慢扫过孟老大。那种眼神我见过——收数的时候,看债主,就是这么看的。
——怕撑不到第三个十五。
门开,阳光灌进来,又合上。阿秤跟出去,皮包夹在腋下,始终没打开。
后厨静下来,粽叶的香浮在空气里,没散。
五月十五,还有十天。我在记数纸的边上,把这几个字写了一遍,又划掉。
孟老大坐了一阵,慢慢松开掐着膝盖的手。他从怀里掏出帕子,捂住嘴,咳了几声——很轻,像是怕吵着什么。摊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,没让任何人看见,团起来,塞回口袋。
阿乾。
五月廿,你跟我去和顺堂。账本你拿着,数你记。他扶着桌沿站起来,这几天,账房的数给我理平。和顺堂的人,眼睛毒。
他上楼去了,脚步声在楼梯口顿了一下,又继续。
老萧从灶间出来,把那屉粽子往我这边推了推:凉了。
我拿了一个,烫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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