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两碗凉茶(1/2)
凉茶是苦的。廿四味,苦得压住喉口。四月底的太阳晒了一下午,纸碗的边还是温的,我拎着碗沿,指腹一路发红。
我买了两碗。
一碗是给关守义的。一碗带回去——娜美说过,下回带两碗回来,给我一碗。这话她说在四月里,我记到今天。他托人递过话,说四月十五的事了了,老地方见。约的是黄昏,我到得早,先坐下,把两碗摆在桌上,等纸壁的温气散掉一点。凉茶铺里没什么人,柜台后头的电视开着,播一段粤语残片,老板歪在椅上打盹。空气里一股苦味,闷闷的一层。
门帘一响,关守义进来。他没急着落座,先把整间铺子看了一遍——老习惯,戒不掉。旧夹克,领口磨得发白,头发白了一半,在灯底下很扎眼。他看见我,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那两碗茶上。
我把一碗推过去。他没道谢,端起来喝了一口,眉头都没动一下——十五年的苦茶,早喝不出味了。
「你老大那本账,」他放下碗,「五月节之前,坤哥还要看一回。」
「五月初五。」
「就是那天。」他顿了顿,「三月十五那晚,那两页数,坤哥拍在桌上,我见过。两页纸,一页撕得齐,一页撕得急,纸角还留着半截。那两页,记的不止一笔。」
「不止一笔。」我重复。
「十五年前那批人抵数,送走的不止一个。」他说,「我追的,是那批人里的一个。」
我没接话。他隔着碗里的热气看我,声音更沉:
「那两页数,坤哥捂了十五年,当筹码。数一烧,去处就没了。可记账的人,怕丢数。你老大记了一辈子账,不会让一整年的去处,只压在两页撕得掉的纸上。」
「他会另留一张总单。」我说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东西,像旱地里落了雨:「总单。一张纸,一整年送走的人,名字、日子、去处,一行一个。缺页烧了,总单还在。那才是我要的东西。」
「那东西在哪儿?」
「问得好。」他放下碗,看着我,「我就是想问你——九龙春,除了孟老大手里那本账,还有没有第二本?」
我端着碗,苦味在喉口压着。账本七十三页,娜美数过,一页不少。誊本是我自己抄的,抄的就是那一本。账房那把锁上的新划痕,我睡前拿指腹抹过一遍——想翻第二本的人,也许不止他一个。
老萧那句话从三月里翻上来,跟凉茶一样苦——
缺的那几页,不是我撕的。
老萧不写字。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头都没抬,像在说今天的例汤放了多少盐。一个人要不是知道那两页的事,不会专门补一句「不是我撕的」。
「第二本,」我说,「我没见过。」
他看着我,没追问,只说:「你抄过那本账。那本里缺两页,你比谁都清楚。」
「清楚。」
「那你那本誊本,抄的就不是全部。」他说,「缺了两页的书,还是完整的吗?」
这句话扎在喉咙口,跟苦味一起咽下去。我抄的那本,从第一天起就缺着两页——页码从六十一跳到六十四,我数过不止一遍,中间那两页,不在书里。我翻遍了能翻的地方,它都不在。
「没有第二本。」我说,「至少我没见过。」
窗外的卷帘门被风吹了一下,铁皮哗啦一声。他顺着声音看出去,目光在那间铺子上停了一停——那条街他盯了十五年,年年回来问同一句话,问得五金铺的老板都认得他了。我不说话,也不顺着看。有些话,看过去就等于问出口。
「你要是找着了,」他转回目光,「五月初五之前,还在这间铺子。你要是找不着——」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喝了,「我就只能等坤哥那把火。」
他起身,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回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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