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两碗凉茶（2/2）

「上海街那条路，你别再往前走了。」

「哪条路？」

「你上回走的那条。」他说，「你才二十二，不该认得那间铺子。认得它的人，没有一个落着好。」

我没答。他掀帘出去了。帘子晃了晃，垂回去。

我坐着，把那碗茶喝完，喝到见底，才想起来——娜美要两碗。两碗，一碗给了他，一碗还在我手里。

出铺的时候，天擦黑。上海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五金铺的卷帘门拉到底，哗啦一声，像一天的话说完了。

我手里那碗凉茶还温着，纸碗的盖沿有点烫。

经过庙街口，食档收档，伙计把一盆水泼在炉沿上，白汽腾起来，混着灶烟和蹲在路边抽的半支烟，湿漉漉地扑过来。那股味一进鼻子，我脚步慢下来。

湿烟味。允儿走的那晚，糖水铺门口就是这个味。

我站在档口边，看白汽在灯底下散。关守义说的总单——要真有那么一张纸，纸上会有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我查了几个月，翻过账本、誊本、五金铺的账，越查越深。可要是总单上真有她，年份对不上——关守义追的是十五年前的人，允儿走，才几年。

那页账上写的是她，还是她家的人。这句话我压在肚子里，谁也没说。

回到九龙春，后门的灯还没亮，天最后一点白挂在屋脊上。老萧站在门口。

他从不站门口。后厨是他的，他守灶、添柴、搅那锅汤，门里门外一步不多走。今晚他站在门框边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，像把一整天的话都擦掉了，只留下要说的一句。

他先看的是我手里那碗茶。

「带两碗出去，」他说，「剩一碗回来。那一碗，给人了。」

我没接话。纸碗在我手里，温的。

「乾仔。」他看着我。天擦黑，他的脸落在暗处，只有眼睛有点光，「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一样东西？」

我张了张嘴。他没等。

「那东西不在账上。」

他说完，转身进去了。门帘落下去，帘子边角碰着门框，很轻的一声。

我站在后巷，站了很久。纸碗的壁凉下来，凉得比我想的快。娜美要两碗——两碗，一碗进了关守义的手，一碗在我手里凉着。她那一碗，我欠下了。

湿烟味又浮起来，从砖缝里，从记忆里，说不清哪来的。

我头一回看清，老萧知道的东西，比账本多。那本账我翻了几个月，翻到每一页都会背；他不用翻——他在灶台边站了十几年，看见的东西，一个字都没落进账里。

那东西不在账上。

那在哪儿？
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晚他说「不在账上」，是留给我的一句话。他把它放在嘴边，等我哪天肯开口问。

那时候我不懂。我只知道我握着那碗凉透的茶，站在后巷，风把铁皮招牌吹得咔哒响。

那碗凉茶，我还欠着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