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药与纸(2/2)
孟老大靠在床头,脸色青白,屋里的药味比走廊还浓。桌上摊着几样东西:凉了的茶、叠着的帕子,帕子白底上有几点黄褐的药渍,还有一张纸。
纸是永利的。抬头五个字,烫金,印得规矩。我认得那五个字——上个月做东请客,那张名片也是这五个字,也是这个烫金。纸上盖着章,章是红的,洇得匀。
抵押登记已办。
六个字,印在纸上,横平竖直,没有半点手写的犹豫。
我把药碗放在桌上,碗底磕出轻轻一声。孟老大没看药,看着我放碗的手。
「那笔数,平了?」
「平了。」
他点点头,伸手够药碗。手抖,药晃出碗沿,一滴落在那张纸边上,洇开一小片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擦,把碗端起来,喝了。
我站着,喉咙里的话转了三转,又咽回去。有些话不能问,问了就是翻账;翻账的账,我背不动。
我端起空碗往外走,走到门口,听见他在背后说:「账房的灯,别灭。」
「嗯。」
下楼梯的时候,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六个字。抵押登记已办。办的是谁的抵押?抵押的是什么?
四月十四那笔五万,没来源,没备注,娜美答我「孟爷的钱,你问我,我问谁」。那笔钱的单子上,抵押物一栏被涂死了,我照笔压描过,描出的笔画凑在一起,念「春」。四月二十,永利的名片,烫金,摸上去是凉的。今天,这张回执,盖着红章,横平竖直。
三个东西排成一排,指头指着同一个方向。
我端着空碗站在楼梯中间,忽然不敢再往下想。可账房这双手,想什么,从来由不得我。
九龙春,被押出去了。
这句话在我心里成形,从喉咙一路苦到胃里,和那口药一个味道。我谁也没告诉。
夜里我回账房锁门。灯亮着,我照例先看誊本。
头发还在。夹在「送」字页和下一页之间,黑,短,是我自己的。放它的时候,我用指甲在页角压了一道不显眼的印,头发就压在那道印上。
现在,头发不在了。
我翻到那一页,页角干干净净,那道印还在,头发没了。我把誊本从头翻到尾,在最后几页里找到它——夹在底页和副本之间,位置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被人放回去的。
页码纹丝不乱。
我站在账房门口,灯从背后照过来,把影子投在门框上。有人翻过这本誊本。翻得极专业,只有常年跟账本打交道的人,才翻得出这种动静。坤哥的人翻,不会这么干净;关守义翻,不会这么安静。娜美翻——我不愿意去想是她。
那会是谁?
我抽出副本,折痕还在,纸没皱。可我说不准,是没人动过,还是动过又抚平了。这张纸压在最后一页底下,翻到那里的人,只要多看一眼,就看见了。软皮本压在抽屉底,春字的笔画还在,纸页没多没少。只有誊本,动过。
钥匙。账房的钥匙在我身上,铜的,凉的。孟老大有一把,娜美交钥匙之前也有一把。可这屋里进得来的人,凭的不一定是钥匙——门锁上的划痕,一个月前就有了。
有人拿着钥匙的副本,进过这间屋,翻过这本誊本,又把头发放回原位。
钥匙的副本。谁给的?
楼上的药味又飘下来,苦的,和满桌的纸混在一起。我站在灯影里,把这句话问给自己听,没有人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