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姜撞奶(2/2)
我知道。那晚我站在修车行的屋檐底下,看着车停,看着她上车,看着路灯从车窗上滑过去。我以为她只是去别处打工。我没有问。我到现在还问不出口。
「她妈找不到她。」老萧说,「找了很多年。后来,她妈来九龙春了。天擦黑的时候来,站在门口,说要见孟爷。孟爷在楼上,让人把她请进来。我带着她穿过前厅,满堂的人都看着她。她一路走到后厨,门关上。我守在外面。」
「她说什么了。」我问。
「一句。」老萧说,「就一句。她说:我男人,是不是你送走的。」
「孟爷呢。」
「孟爷一个字没答。」他说,「她也没等。她从手腕上解下一截红绳,放在灶台上,就是孟爷如今锁在铁匣里那截。她说:账不清,这个,押你这里。说完她开门走了。天快亮了。从那以后,她再没来过九龙春。后来,也没人再见过她。」
我盯着灶台。就是那个位置。五月末那晚,孟老大坐在那张矮凳上,用指腹抚过账本某一页,抚了很久,然后捡起一截红绳,在指间绕了一圈,又放回去,锁进铁匣。我那时候不懂他在认什么。现在我懂了——他抚的是阿允她爹那页,他绕的是阿允她妈押下的绳。
「允儿手上,也有一条。」我说。
「嗯。」老萧说,「她妈编了两条。一条自己戴,一条给阿允,从小系在手腕上。珠子也是一颗一颗穿上去的。」
「阿允走的时候,还戴着那条。」他说,「她妈留了一条在九龙春,女儿带走了一条。你刚才问我,这碗东西是给谁做的——」
他看了我一眼。灯影底下,他的脸比往常老。
「给阿允她爹做的。他走了以后,孟爷让我照旧做,做好了,她妈来取。那碗东西,是孟爷还她家的账——还了十五年,也没还清。钱早结清了,人回不来。」
后厨静下来。只有灶火在响,一下,一下。我端起那半碗姜撞奶,把剩下的一口气吃完。辣气往上顶,甜味压在后槽牙上,滚烫的,一路烫到胃里。
「萧叔,你为什么今晚告诉我这些。」
「六月十五,快到了。」他说,「坤哥要那页字,关守义要去处,永利要店——你都要在账上对付。可你对付之前,得知道那页字是谁的。」
「是阿允她爹的。」
「是。」老萧说,把碟子收走,「我出得厨房,进不得前厅——这话我说过。可有些账,不进前厅,也能欠。孟爷欠阿允家的,就欠在这后厨里,欠了十五年。」
他背过身去洗锅。水声哗哗的,他的声音从水声里漏出来:
「这些话,孟爷不知道我告诉过你。你听过,就当没听过。」
「问不出口了。」我说。
水声停了一下。
「是。」他说,「问不出口了。」
后半夜我回到账房。誊本摊在灯下,翻到那一页。「送」字,刮痕底下那几笔,我闭着眼也描得出走势。页边角上,有一个铅笔写的「允」字,笔画很轻,像怕吵醒谁——不知道是谁写的,也不知道写了多少年。今晚我知道了,这页上的人是谁。
阿允她爹被送走那年,阿允还在灶台边踮着脚要糖水。她妈妈编出两条红绳,一条押在九龙春,一条系在女儿手腕上,以为这样就能拴住点什么。后来阿允也走了,跟她爹一个走法,雨夜,车停半个钟。她妈妈去找她,找了很多年,最后把自己也找没了。
五月末我在账房里想过:那句话,她是不是也听谁说过。今晚我知道答案了。说过。她不但说过,还做过——她把自己的数押在孟爷手里,把女儿放走,让女儿带着另一条绳,走进那晚的雨里。她一家三口,早就写在这本账上了。只有我一直以为,阿允是账外的人。
我拿起铅笔。笔尖悬在页边角那个「允」字上方,悬了很久。
账上的字,只能孟爷写——这是规矩。可今晚,我不守规矩了。
我沿着那几笔,轻轻描了一遍。
铅笔印很浅,用橡皮一擦就能擦掉。我知道。可是我没擦。我把誊本合上,手指压在封皮上。灯芯爆了一下,我的手指在抖。
关守义刮掉自己的名字,刮了十五年也没刮掉。我今晚,把另一个名字描进了这页账里。
我知道,这个名字一旦写进去,就销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