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摊牌(2/2)
孟老大的笑僵在脸上。
你站了多久?他问。
小马没答。他走进来,走到娜美身边,停住,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,说:
她不是你的账。
房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药炉的声响。
你说什么?孟老大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发沉,你再说一遍。
她不是你的账。小马说,要押,押你自己。
孟老大抓起床头柜上的茶杯,砸了出去。
茶杯擦着娜美的袖子飞过去,砸在墙上,碎了一地。茶水顺着墙纸往下淌。娜美没有躲。小马也没有躲。
孟老大砸完,撑着床沿咳,咳得整个人弓起来,帕子捂不住,血顺着嘴角淌下来,滴在床单上,洇开一片。
他抬起头,血糊着嘴角,先看小马,又看娜美,忽然笑了,笑得像个想明白了什么的人:
好。好。刀是别人家的刀,账是别人家的账,连我身边这个女人,也是别人家的。我这一辈子,就没一样东西,真真正正是我的。
他喘着,血从嘴角又淌下一线:
你们一个一个,都等着看我倒。
满屋静。碎瓷摊在地上,茶水还在往下淌。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口。那声音听着不像我的:
孟爷。
他看着我。血糊着嘴角,眼睛却还是亮的。
账上的字,只能你写。我说,这是你教我的。
他没接话。
你把九龙春押给永利的时候,我说,你写的是哪一笔?
屋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你叫娜姐去和顺堂的时候,我说,你写的又是哪一笔?
孟老大的手在床单上收紧了,指节发白。他没有说话。
规矩就是拿东西去换。他忽然开口,一字一字,我拿我自己换,行不行?
那你为什么不拿自己去换?
这句话落下去,满屋静。静得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墙纸上最后一滴茶水,慢慢淌到底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,他笑了。
那笑跟他以往的笑不一样。以往他笑,是笃定的,笑得人心里发毛;这一回他笑,嘴角的血还没擦净,眼睛却看着很远的地方,看着三十年后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那个人。
你学得像。他说,像我年轻的时候。
我站在碎瓷边上,忽然听懂了。
这句话不是夸奖。
我学得像,所以我也会像他一样——把东西一件一件押出去,押完命,押完店,再押人,最后坐在床上,血糊着嘴角,问别人行不行。他认出了我将来烂下去的样子。
我低头,看见碎瓷片在灯光下反着光。我没有捡。
明天的数,我说,我会理好。
那晚我没有下楼。
我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前。后巷的路灯亮了,照着空荡荡的巷子。
小马是后半夜走的。
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,轻得不像他。他走路一向带风,踩得楼板响,那晚他把每一步都放得很轻,怕吵醒谁。
他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进后门里来。
娜美从账房那边走过来,在后门口停住,没出来,也没叫住他。两个人隔着半道门槛,谁都没开口。
老萧在后厨门口擦灶台。小马从他身边走过去,他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,又继续擦。
过了很久,小马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,也不像他。走到巷口,路灯底下,他没有回头。
娜美一直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,又落回去。
我听见她开口,声音很轻,不知是说给我听,还是说给她自己:
他欠我的,不用他还。我欠他的,还不了了。
风把那句话卷走了。
我站在窗前,一直没动。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——我一直没想明白,哪一句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