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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摊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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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味先从二楼漫下来。那天下午,我蹲在账房门口理六月十五的单子,闻到那股药比往常浓——梁医生新开的方子加了黄连,苦味隔着两层楼板都躲不开。

楼上传下来一声咳嗽,接着是孟老大的声音,闷闷的:

乾仔,上来。

我放下单子。娜美在里格拨算盘,没抬头。我上楼,推开房门,药气扑了满身。孟老大靠在床头,枕头垫了三个,人还是往下滑,被子底下的腿瘦得看不出形。床头柜上搁着半碗凉透的药,碗沿一圈干涸的药渍。

明天的数,理清了?他问。

理清了。

坤哥那边呢?

我顿了一下:账本他认,人不认。

孟老大没接话。他伸手去够药碗,手抖得厉害,碗沿磕在柜面上,响了一声。我上前两步,把碗端起来递给他,他接过去,没喝,盯着药面看了很久。

我不能去。他说,五月廿你替我跑的那趟,坤哥的话你也听见了。账本他认,人不认——他要的是我这张脸,我这张脸起不了床,账就得死在桌上。

我站在床边,没接话。五月廿的事我知道,坤哥那句话我压到现在,连娜美也没告诉。

所以我想了个法子。孟老大把碗放回柜面,动作很慢,像在给自己的话定分量,我让娜美去和顺堂。

我站在原地,僵了一下。

娜姐去?

她懂那页字的旧账。他说,她去了,坤哥才肯坐。把我的人放上桌,这桌数才谈得下去——这是九龙春的意思。

把我的人放上桌。

我开口:孟爷,娜姐她——

去叫她上来。他说。

我下楼。娜美还在拨算盘,手指在珠子间走,快而稳。我站在账房门口,她没抬头,问:孟爷叫?

什么事?

我张了张嘴。她拨算盘的手停了,抬起头看我。就一眼,她把算盘往前一推,站起来,整了整外套的袖口,说:

知道了。

她从我身边走过去,鞋跟敲着楼板,一声一声往上。我跟到楼梯口,她停下来,没回头,说:

你在楼下等着。

我等她上了楼,才跟上去。

房门虚掩着——老萧进出惯了,说屋里的药气要散,从不关门。我站在门边,听见孟老大的声音先响起来:

……六月十五,你替我去一趟和顺堂。账本我认,坤哥要人不认,那我就把九龙春最认账的人送过去。你去了,他信。

房里没有声音。隔了很久,娜美的声音才响起来,很轻:

谈什么?

谈数。把那页字保住,把六月十五拖过去。你懂那本账,那页字的旧账,你比谁都清楚——你去了,他说不定能听。

我清楚什么?娜美说,我清楚我妹妹那一页,是怎么写的?

屋里静了一下。我扶着门框的手收紧。

你清楚你妹妹的账,坤哥才信你。孟老大的声音低下去,带上一层哄人的软,你去了,就是我孟某人的意思。谈成了,六月十五我出面,两清。

两清。娜美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,谁跟谁两清?

九龙春和和顺堂。

那我呢?

房里彻底静下来。楼下的牌声、锅铲声,都隔得远了。药炉在楼下咕嘟,一声一声,替屋里的人数着日子。

过了很久,孟老大才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:你是九龙春的人。九龙春的账,你也有份。

账我有份。娜美的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,命我抵过了。

你说什么?孟老大的声音一下子拔起来,像生锈的门铰被硬生生掰开,咳嗽跟着涌上来,咳得整张床都在晃,你抵过了?你的命是谁捡回来的?当年是谁把你从和顺堂手里接回来的?你抵过了——你抵得清吗?

娜美没有出声。

我推门走进去。屋里比走廊暗,药气糊得人眼睛发涩。孟老大撑着床沿要坐起来,没坐起来,帕子捂住嘴,指缝里漏出暗红的颜色。娜美站在床边,离他两步远,一动不动,脚跟钉在地板上,垂在身侧的手,十指收紧了,又慢慢松开。

你抵过了。孟老大喘着,声音哑下去,这十几年,你吃谁的、住谁的、穿谁的?

我吃九龙春的,住九龙春的。娜美说,我抵的是我自己的命。抵到今天,够了。

孟老大笑了,笑里夹着喘,够不够,我说了算。

娜美说,够不够,我说了算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小马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袖口卷着,露出一截缠了纱布的小臂——和顺堂那回的伤还没收口。他的眼睛看着孟老大,不看娜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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