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第二本帐（2/2）

车门合上。车灯亮起，缓缓倒出巷口，拐上马路。

雨里，两盏尾灯越来越小，最后被雨吞掉。

和允儿上车的那个雨夜，一模一样。那晚也是雨，巷口也停着车，车也停了半个钟，引擎也没熄。我站在修车行的屋檐下，看着她上了车，以为她只是去别处打工。

那句话又浮上来。

人这一辈子，有些架躲不掉。

这一次，我没有答话。

我下楼，回到账房。娜美的座位空着，那本合着的账本放回了原处。

我坐下，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：

誊本。软皮本。压在誊本底页的挪数副本——庙街夜档那两笔坏账，记进已结清的旧户头，孟爷要的法。

永利的抵押回执，抵押登记已办，涂掉的抵押物我描过笔压，笔画像个字，对得上九龙春的房契。五万单子的笔压。缺页数是抄件的消息——原件八成锁在永利旧档，关守义查的总单，也是同一个方向。举报信的时间，一封一封挨着永利跟九龙春打交道的日子，先压，后救，两头都是永利。还有阿发的名字，警署门口，钻进永利那辆车的影子。

一张一张摆开，我才发现它们早就连成一笔账了。我只是从来没把它写下来。

我拿了一本新的簿子，把每一页誊好，按日期排好，一笔一笔，落上日子和备注，像收数一样记干净。写完，合上，压在软皮本底下。

窗外黑透了。雨还在下。

小马说过：他要账本，我要人。现在账本在我手里，人——在别人手里。六月十五这桌账，得有人坐。

我翻开那本新账。第一页，空白的。

我拿起笔，在第一行写下第一个名字。

不是孟老大。不是坤哥。不是永利。

是允儿。

笔尖落下去，没有犹豫。写完我才知道——这些年我不是在找她。我是在给她记账。

我记过她说过的每一句话，那句话，一遍一遍；我记过她上车的雨夜，车停的半个钟；我记过她爹替人顶的数，人抵数送走的那页账；我记过她妈妈押在灶台上的红绳，和孟爷锁进铁匣的那一截。

找一个人，找得太久，找着找着，就把她记成了一本账。

我合上簿子，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。凉的。

天蒙蒙亮，我又上去了一趟。孟老大的门开着一道缝，他没睡，靠床头坐着，手里那方帕子已经洇透了。

我去叫梁医生。

他没看我，过了很久，喉咙里滚出一个字：叫吧。

我下楼打电话。梁医生在电话那头问：还是老样子？我说是。他说这就过来。

天刚亮，梁医生来了一趟，在楼上待了不到一刻钟。下来的时候他看见我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还是那句话：再拖，就不是钱能解决的。

他怎么说？

他说，过了今天这场数再说。

我送他出门。他在门口撑开伞，顿了一下：给他办住院吧。下周，不一定还有下周。

雨点打在伞面上。我看着他的车拐出巷口，后视镜上的水珠很快看不清了。今天，六月十五，第三个十五。他还要撑着那口气，走到后厨那张桌前。

雨声里，账房的门被推开。

老萧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汤。汤还冒着热气，在雨天的冷气里白成一片。

他没有看我手边的簿子，也没有问我在写什么。他把汤放在桌上，搁在我够得着的地方，像他这些年放的每一碗。

后厨的铁匣里，还有一样东西。他说。

我抬起头。

孟爷说，六月十五要是他起不来，让你拿。

什么东西？

他已经在转身了，声音落在门边：到了那场数，你就知道了。

门在身后合拢，雨声又满上来。

汤还热着。楼上的咳嗽声停了一阵——我不知道他是睡了，还是在攒那口气。

那天清晨我坐在账桌前，以为自己终于把散掉的账理清了。后来才知道，第一页那个名字，才是账的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