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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第三个十五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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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厅清场,从第一张凳子开始。

湿抹布按在桌面上,一按一拖,水痕顺着桌缝爬。擦桌的兄弟腰弓得很低,要把油星子全收进布里去。我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会儿,想起头一回替孟老大擦这张桌子,是入行第二天。那天我以为,把桌子擦干净,就是懂规矩了。

老萧从灶台后头出来,端着一只铁匣,放在账桌上。匣子不大,方方正正,锁孔朝里。他没递给我,只放在那儿,手在匣盖上压了一下。

孟爷呢。我问。

没起来。老萧说,他说,六月十五,账桌你坐。

我看着他。老萧避开我的目光,转身去揭锅盖,汤汽腾起来,模糊了他半张脸。匣子是他昨晚锁的。他说,钥匙在你身上。

我摸了摸怀里的铜钥匙。这把钥匙,娜美交给我,是四月的事。如今锁和钥匙一起落在我手里——锁在匣子上,钥匙在我身上。

我打开匣盖。

旧账本在最上层,换过封皮的那本,牛皮纸,边角磨得发白。我把它拿出来,纸页的味道冲上来,旧墨,潮气,一点樟脑。压在下头的是那截红绳,洗得褪色,暗红,系着一颗很小的塑料珠。我捏起来,绳圈在指头上绕了半圈,松手又弹回去,弧度里还留着谁的腕子的形状。

那天早上我错过了一样东西。绳结比别处粗,我摸到了,没在意,以为只是旧绳结的毛边。

我把账本放回匣里,合上盖。账桌,我坐。我说,人呢?

坤哥的车九点到。永利的人十点。关警官说不准。老萧往灶里添了块柴,前厅的凳子上齐了。后厨的桌子,我替你摆了。

后厨那张讲数的桌。桌布换过,干净,中间摆一盏茶、一盒烟、一支笔。笔是孟老大的,他惯用的那支,笔帽上缠着胶布。

我坐下来。椅子响了一声。

那天上午,我坐在孟老大的位子上,头一回不为记数。

坤哥九点整到,带阿秤和四个人。阿秤进门先看账桌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又落到桌上那支笔上——孟老大的笔。

孟爷呢?坤哥在对面坐下,缺了半截指甲的右手中指搁在桌沿上,一下一下地叩。

起不来。我说。

账本我认,人不认。坤哥说,孟爷起不来,这账怎么算?

账本在这。我拍了拍铁匣,数,我记的。

坤哥看了我半天,忽然笑了:好。那允页,今天当面销。他朝阿秤抬了抬下巴。阿秤把一沓纸拍在桌上——缺页的数,数在这。你销字,我烧数,两清。

我没碰那沓纸。

坤哥,我说,你手里的数,是抄的。

坤哥叩桌沿的手指停住了。

原件不在你手里。我说,缺页撕下来那晚,原件就没出过永利的门。你手里的,是抄件——永利抄给你看的。

安静。阿秤的手按在纸上,没动。

后厨的门在这时候开了,进来两个人。走在前面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,西装袖口挽到小臂,腕上一块旧表;跟在后头的收数佬个子不高,进门先扫一圈桌角,然后站在门边不动。没有娜美——永利来的人里,没有她。关守义是后脚跟进来的,没人招呼,自己在角落里坐下。

中年人自己拉开椅子坐下,把一份回执放在桌上,指节敲了敲:永利财务,罗永昌。今天来收数。九龙春的抵押在永利名下,四月十四放款五万,房契押了。孟爷还不上,按流程,店归永利。他看着我,目光在核对一个数字,你是新账房?

我从怀里摸出一张抄件,放在那份回执旁边,两张纸并排。账房。我说,数,我记的。这个,我也有。

罗永昌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抄件,没捡,抬起头:你抄的底,都是永利的。

罗会计。我说,四月十四放款,四月二十,永利的名片进了前厅。五月底,你来九龙春看数,翻了我的誊本——你翻得快,也翻得稳,页码一张不乱。六月初,抵押回执落章。这中间,O记收到四封举报信,一封挨着一封,全踩在永利跟九龙春打交道的节点上。

罗永昌的脸色没变。他放在桌上的手,指节收了一下。

先压,后救。我说,举报让条子盯死九龙春,抵押是递过来的绳。压是永利,救也是永利。抓着绳,店就是你的。

话音落地,坤哥先炸了。他拍桌站起来,那截缺了半截指甲的手指戳向罗永昌:你让我拿抄件来销字?原件在你柜子里,你让我拿命来试?

坤哥,话不能这么说——罗永昌开口。

那怎么说?坤哥抓起那沓纸又摔回去,你拿我当枪使!

罗永昌推了推眼镜,没接话,转向我:账房先生,绕这么大一个圈,你想要什么?

要九龙春,先回答那页账。我说,十五年前送走的人,现在在哪。

这句话落地,罗永昌的脸终于变了。他盯着我,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。他没答。

坤哥也没答。他不在乎那页账上的人是谁,但他看得懂,敢拿整间店去换的问题,不会是空话。

关守义坐在最角落,从进门到现在,那杯茶一口没动。他抬起头,看着罗永昌,说了今天第一句话:总单,在你们旧档里。

关警官——罗永昌说。

十五年前经手人抵数的那间公司,是永利的前身。关守义的声音不大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,缺页撕掉之前,去处记在一张总单上。那张单,在永利的柜子里。他看着我,你查到的,跟我查到的,对上了。

我没答话。我盯着罗永昌,等他回答那页账。

罗永昌张了张嘴。后厨的门在这时候又开了。

孟老大扶着门框,站在门口。

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褂子,头发梳过,脸色白得像纸,但那身架子还在。他站直的时候,后厨的光从他背后漏进来,和往年一样,谁也看不出他病了。

罗永昌站了起来。坤哥也站了起来。这屋里的人,习惯了看见他进门就站起来。

孟老大没看他们。他走到账桌边,在我旁边坐下,坐得很慢,一只手扶着桌沿,指尖按着桌布,直到坐稳才松开。

孟爷。坤哥说,你不是起不来吗。

孟老大没答话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盏茶,是他惯用的位置,用手背碰了碰杯壁,然后抬起眼,扫过坤哥、罗永昌、关守义,最后落在我脸上。

乾仔数的,就是我的数。

满屋静。

这句话太轻,轻得像说给一个人听的。又太重,重得让坤哥的脸一点点沉下去,让罗永昌的指节一点点发白,让关守义握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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