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第三个十五(2/2)
我数过的数,从此就是九龙春的数。孟老大当着仇家的面、债主的面、追了十五年的人的面,把字权递了出来。他替我把这个位子坐实——坐实了,他才塌得下来。
坤哥先开口。他盯着孟老大,又转向罗永昌,声音压着火:好。好得很。你孟爷把数交给个毛头小子,你永利拿着原件让我拿抄件来送死。他抓起那沓纸,这数,我不销了。原件,我自己去拿。
他转身就走。阿秤跟上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——那一眼里没有恨,有别的,我一时读不懂。
坤哥。我叫住他,小马呢。
坤哥没回头:那页字没销,人就在我手里。你要字,拿账来换;要人,拿字来换。
我要人。我说。
你熬。坤哥说,看谁先熬不住。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罗永昌也站起来,把回执收回去。我的那张抄件,他没动,留在桌上。关守义跟着起身,走到门口,挡在他前面。
永利的旧档在哪。关守义说,我跟你走一趟。
关警官,今天不合适——
我等了十五年。关守义说,没有不合适的日子。
罗永昌看了他很久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吭声,推门走了。关守义跟出去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人都走了,后厨才静下来。
孟老大坐在我旁边,手还扶着桌沿。他咳了一声,很轻,不想让谁听见。第二声压不住了,他弯下腰,用拳头抵住嘴,咳得肩膀一抖一抖。
我把茶端过去。他没接。
他松开拳头的时候,掌心里是红的。我站起来去扶他,他摆了摆手,整个人忽然往前栽——我一把捞住他的肩膀,他太重了,带着我一起往下坠,膝盖磕在桌腿上。
老萧!我喊。
老萧从灶台后头跑出来。两个人把孟老大架回椅子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眼睛闭着,胸口起伏,喉咙里扯着风。血从他嘴角渗出来,顺着下巴的沟,一滴,两滴,落在干净的白桌布上。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:叫车。
账桌。孟老大忽然开口,眼睛没睁,账桌不能空。
我看着他。他把九龙春的账桌交给我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把自己最后那口气,用在了乾仔数的,就是我的数那一句上。
老萧背起他往外走,两个兄弟跟上去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摊血在桌布上洇开,从一滴变成一片。
老萧。我喊住他。
他回头。
告诉他,我说,账我守着。
老萧点了点头,背着人走了。
门合上。
后厨只剩我一个人。桌上摆着孟老大的笔、那盏没动过的茶、我那页没人收的抄件,坤哥摔过的那沓纸已经不在——他走的时候抓走了。灶台那边汤汽已经散了,锅里的水烧干了,发出一点焦味。
我坐下来,坐在孟老大刚坐过的位子上,把那杯茶喝完了。茶是凉的。
账房最里格那把椅子空着。娜美后半夜上的车,到现在也没回来。
那天下午,九龙春的账桌,第一次只剩我一个人。
天黑以后,老萧还没回来。电话说他守着医院,孟老大进了病房,医生不让探。灶台冷着,锅刷过了,挂回钩子上。铁匣还在账桌角落。
我把它拿过来,打开。
旧账本在上层。我没碰它,今晚不想记账。我伸手到最底下,把那截红绳拿出来,绕在指头上。白天摸到的那点粗,还在同一个位置,绳结的纹路比别处密。
我把它举到灯下。
绳结里编着东西。我一点一点拆,动作很慢,怕扯断。红绳洗得太旧,指腹蹭过的地方掉下细小的毛。拆到第三圈,绳芯里露出一个极小的纸卷,卷得严严实实,像有人把这截绳子当成了最后的信。
我展开纸卷。纸很薄,是账页的边角纸,折了四折,边角脆得发黄。上面写着一行地址,铅笔,笔画很轻,是女人的字。
深水埗,大南街,二十七号后座。
不是油麻地糖水铺的旧址,是另一个地方。
地址破了:
阿允,走远点,别再回来。
我看了很久。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跳起来,又落回去。
我想起允儿说那句话的样子。她站在糖水铺门口,看着我,交代一句很重要的废话:人这一辈子,有些架躲不掉。
她妈妈呢。她妈妈是不是也说过一样的话,对着某个后来再没回来的背影。
我把纸卷按原样卷回去,塞回绳芯,把绳结重新编好。编得不如原来密,但至少不会再散。
然后我把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。塑料珠贴着腕骨,凉的,过一会儿才焐热。
允儿没躲掉。她妈妈也没躲掉。她们都把那句话留给了后来的人。
那这句台词,到底是谁说给谁的?
我走出后厨,穿过空无一人的前厅,推开大门,站在九龙春门口。和入行那天同一个位置——那天我站在这里,不知道自己会走进去。今晚我站在这里,不知道能不能走出来。
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晚系在我手腕上的,不是一句话,是一笔账——允儿妈妈留下的那笔,谁也没替她还过。
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一点雨腥味。远处巷口,一辆车缓缓停下,车灯没熄,引擎也没熄。
车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