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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空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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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辆车在巷口停了一夜。天光泛白的时候,引擎响了一声,开走了。我没追出去看,但车牌我记下了,抄在软皮本上。记数的人,什么都记——孟老大教的。

九龙春的门是我开的。前厅的桌布昨儿才换过,今早又落了一层薄灰。我拿抹布擦账桌,擦到孟老大那把椅子跟前,手停了一下,还是擦干净了。从前坐这把椅子的人,如今躺在梁医生的病床上。坐这把椅子的人,换成了我。

孟老大的笔还搁在桌上,笔帽上缠着胶布,昨天讲数用到一半,人就被抬走了。我把笔拿起来,握了握,又放回去。没敢用。

第一个来问话的是后厨的伙计,隔着出菜口探出半个头:乾哥,孟爷怎么样?

梁医生看着。我说。

那场数……到底怎么算?

算完了。我说,账我记着,该收的收,该缓的缓。你们照旧。

他缩回灶台后面,没再开口。老萧在锅边站着,没看我,把一碗例汤搁在账桌角上。汤是热的,白汽往上走。

后来又来了两三个兄弟,问的都是同一件事:孟爷什么时候回来,坤哥会不会再来,娜姐什么时候回来,九龙春还撑不撑得住。我一个个答。答到后来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:账我记着,该收的收,该缓的缓,你们照旧。

他们听完了,不看我,看我的手。我写字,他们看;我翻页,他们也看。六月十五之前,没人这样看过我。孟老大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,他们也不这样看——他们看孟老大的脸,不看他的手。

孟老大说过,手稳的人才好用。他们现在看的,就是我这双手,稳不稳。

日头爬到前厅门槛上的时候,永利的车停在门口。

罗永昌下车,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衫的收数佬。他进前厅,先看了看桌布,又看了看我坐的位子,才在我对面坐下,把公文包搁在桌上,打开,抽出一叠纸。

孟爷的事,我听说了。他说,节哀的话我不讲,讲数要紧。抵押那笔,按合同走,九龙春该有个说法。

我把汤碗往边上挪了挪,没接他的纸。

契据呢?我说。

他一顿:契据在永利。

抵押登记的回执,我手里有,是复印件。我说,契据我要看原件。利息我算过,按合同,到期日还没到。孟爷病着,账房刚过手,数要理顺。你急什么?

罗永昌笑了一下:我急的是,九龙春现在没人做主。

账桌有人。我说,六月十五那天你也在场。孟爷说过,乾仔数的,就是我的数。你说没人做主,是你不认。

他脸上的笑淡了,低头看那叠纸,半晌:关警官还在旧档那边,看账看到天亮。他说总单迟早要翻出来。你这边,永利和条子两头挤,账房撑得住?

撑不撑得住,数上见。我说,契据拿来,我算给你看。

他看了我很久,把纸收回公文包,起身。走到门口,回头:等你数理顺了,我再来。

账上见。我说。

他走后,我把他说的话记进软皮本:永利来问抵押,带收数佬,提旧档,提关守义。日期,时辰,车号。写完了,我看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孟老大为什么总说记数——来的人,问的话,伸的手,全是数。数记全了,人就走不了。

晌午过后,程督察来了。没穿警服,一件灰夹克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装着两瓶茶。进门就笑:新掌柜,喝口茶。

他坐罗永昌坐过的位子。我给他倒了杯茶,他喝了,环顾前厅:就你一个人?

账房就我一个。我说,前厅有伙计。

我问的不是伙计。他放下茶杯,六月十五那场数,我在巷口听着动静。四方会谈,谈崩了,孟老大抬出去,关守义跟着永利的人走。你坐在这儿,一个人,对三本账——抵押的、和顺堂的、还有我这一本。

我只有一本账。我说,九龙春的。

他笑:那你告诉我,九龙春的账上,有没有一笔五万?

我说,四月十四入的,永利过手。回执我留着,利息按日算,数都对得上。

谁还的?

账房还。

钱呢?

账上。
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又笑了:滴水不漏。他给自己续了杯茶,阿乾,上回跟你说的话,还算数。下次过堂,你的名字可以不在名单上——你只要偶尔,跟我说说九龙春的数。

我说了。我端起茶,四月十四,五万,永利过手。

这不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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