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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空桌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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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要看你要哪一本。我说,你要的数,都在账上,你查得到。查不到的那本,我也没有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,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:孟老大要是熬不过去,九龙春就剩你一个人对账。一个人,好查。他走了。

我把他那杯茶倒掉,重新记了一条:程督察来,问五万,问抵押,问谁还钱。走前看二楼——看的是账房,还是娜美的屋,我分不清。这一眼,我也记下了。

天擦黑,后门有人敲门。三下,不重不轻。

我开门,是阿秤。雨衣领子竖着,遮到下巴,露出一双眼睛。他站在门槛外,没进来,先笑了一声:乾哥,好坐。

坤哥的话?我说。

坤哥说,账本换人。允页当面销了,小马自己走回九龙春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折得四四方方,坤哥让我带句话,别让我空手回去。

我没接那张纸,从账桌上拿起软皮本,翻到新的一页:你说,我记。

阿秤愣了愣,把纸揣回去,清了清嗓子:六月十六,坤哥传话:账本换人,允页当面销。期限,坤哥说,等他想好了再告诉你。

记下了。我写完,吹了吹墨,转告坤哥,话我收到了。账本的事,等我看完那页字再说。

乾哥,你这是拖。阿秤说,小马在那边,管饭管水,就是手绑着。你拖一天,他多熬一天。

小马怎么样?我问。

活着。阿秤说,坤哥说,活着就是最大的价码。

我记下:小马活着,手绑着。然后合上软皮本。

阿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见我不再开口,转身走了。雨衣擦过后门框,留下一道湿痕。我目送他走进巷口的黑暗里,忽然想——小马是替我去和顺堂找缺页原件,才把自己押进去的。坤哥记这笔数,记的是账本;我记这笔数,记的是人。

后厨的灯灭了,前厅的灯也灭了。老萧收拾完锅灶,走到账桌前,看了一眼铁匣:铁匣里的东西,你看了?

还没。我说。

该看的时候看。他说,看完了,灶上还有汤。

他走了。九龙春静下来,只剩我,和账桌上那口铁匣。

铜钥匙在贴身口袋里,焐得温热。我开了锁,掀开匣盖:旧账本,换过封皮的那本,牛皮纸,边角磨得发白,端端正正压在底下。红绳在我腕上,纸卷我看过了。这本账,我还一页没翻。

我翻开。

前头几十页是流水,前厅每天的进账出账,油盐酱醋,菜钱肉钱,记得极细。我逐页看过去,笔笔都对得上账房里的底账。这是给外人看的——孟老大把它摊给过条子,摊给过关守义,摊给过坤哥。流水是真的,字也是真的,就是没有一张纸,写着。

翻过半本,账的写法变了。

没有日期,没有抬头。一页一个名字,名字底下是数,数底下是一个去处。十五年了。有些名字我认得,庙街的,油麻地的,深水埗的;有些名字隔着层熟,脸都想不起来。声仔的名字也在里头,一笔数,没销。

我慢慢地翻,翻到那一页。

页码是旧的,纸比前后都厚,边角卷起过。刮痕还在,铅笔的字还看得见——我在誊本上描过它,在油麻地的雨里想过它,今夜才头一回,看见它躺在原本的地方。字在旁边,笔画重,压得纸都凹了。

字边上,有一行铅笔小字。水渍洇过,墨色漫开,只剩半行。我凑近了看,笔画断断续续,认不出几个字。可那笔锋的走法我认得——孟老大在账尾签名的样子,我看过很多回。这半行字,是他的手。

他在这页账上写过话。写了什么,水渍吞掉了大半,只剩几个残笔,悬在纸面上,像没说完的半句话。

我合上账本。封皮合拢的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从夹层里滑出来,落在账桌上,很轻。一张纸,比账本旧得多,黄得发脆,折成四折。

我展开。

是糖水铺的菜单。字是手写的,端端正正:姜撞奶,杏仁糊,绿豆沙,西米露。价钱是壹元伍角八角那样的旧写法。边角被油渍浸过一圈,在灶台边挨了很多年。

我翻到背面。背面有字,铅笔,笔迹斜斜的,写得快——和红绳纸卷上阿允,走远点,别再回来的字,是同一个人的手。

那行字被折痕切掉一半,剩下的一半,我认得字,认不得意思:

等你长大了,自己开一间。

老萧说过,允儿小时候在后厨摔了一跤,爬起来就笑,说要自己开一间。她妈妈早就把这句话写进了菜单里——写这句话的时候,她大概已经想过,自己等不到那天。

我把菜单按原来的折痕折好,夹回封皮夹层,放回铁匣,锁好,铜钥匙收进贴身口袋。

账桌对面空着。白天,那把椅子坐过永利的人,坐过条子,黄昏坐过坤哥的人;夜里,都散了。从前坐在这头的,是孟老大;如今是我。

老萧说得对,看完了,灶上还有汤。我端起那碗凉掉的例汤,坐在空桌边,喝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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