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白被单（2/2）

乾仔，我欠她家的，不是钱。是两条命。她爹一条，她妈妈一条。十五年了，我没还上，也还不起了。

我坐在床边，没作声。

昨晚我翻了账本。我说，封皮夹层里有张菜单，她妈妈写的字：等你长大了，自己开一间。

他半天没作声。滴管一下，一下。

是她的字。他说，她写这个的时候，阿允还在铺子里跑，还没学会写字。那时候她以为，日子会这么过下去。后来账翻出来，日子就没了。

那页账，你为什么一直不销？我问，坤哥要销它，销了，你们就两清了。

他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

销了，账平了，人就真没了。他说，留着它，我还能骗自己，说还没还清，说她还活着，说阿允会回来。我骗了自己十五年，够了。

他往床头柜底下够。够得很慢。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，指节凸着。我弯腰，拉开柜门——最底一格压着一只旧布袋，是老萧送来的衣裳。他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我手心。

一把铜钥匙，磨得发亮，系着一截旧线头。

大南街二十七号后座。他说，她妈妈最后住的地方。你去看。看完了，再来告诉我，那页账，你算不算得清。

我握着那把钥匙。钥匙是暖的，被他攥了一路。我的另一只手摸上手腕——红绳里那页纸，写的正是这个地址。

你早就找到了。他说，就差一把锁。

老萧……我说。

送衣裳来，我让他把这个也捎来。他说，他比你知道得早。

你为什么不自己去？我问。

去过。站了一下午，没敢开。他说，钥匙配了很多年，一次没用过。我怕开门进去，看见她的东西，这辈子就走不出来了。

这些事，你怎么不早说？我问。

早说了，债就到你这了。他说，我背了十五年，够重了。

账本在你手里，钥匙也给你了。他说，九龙春，你要接就接，不接就散。我不逼你。

你……为什么给我这个？
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。窗外有蝉，一声接一声，叫得人心里发燥。

你学得像。像我年轻的时候。他说，——我不想你死得像我。

我坐在床边，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
阿允……她现在在哪？我问。

不知道。他说，她走了，就没回来过。她要回来，也是回那间屋。

我握着钥匙的手，收紧了一点。

护士推门进来，说要量血压。孟老大看了我一眼，眼里的亮已经散了大半。他闭上眼之前，说了句：

汤，拿回去，给老萧。我这几天，喝什么都是一个味。

我提着保温壶出来，在走廊里站住。梁医生从办公室出来，白大褂的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，叫住我。

你是孟先生的家里人？

我是他店里的人。

他顿了顿，他这肺，拖到今天，是拿命顶的。过不了这个月了。他看着我，你有话，趁现在说。别等。

我站在医院门口，太阳很白，晒得后颈发烫。左手提着保温壶，右手攥着那把钥匙。红绳压在腕上，纸卷硌着皮肉，一下，一下。

梁医生说，过不了这个月了，有话趁现在说。

我有话。可那些话，得先打开那扇门，才说得出口。

钥匙焐在掌心里，暖，沉，是一本账的重量。我攥紧它，朝九龙春的方向走。太阳晒在背上，红绳在袖口底下，一下，一下，硌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