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三柱香(1/2)
电话响的时候,我正在誊账。后半夜的账房亮着一盏灯,算盘珠子停在半格,我伸手去够话筒,那头是梁医生的声音,比前几次都短:
「孟先生不行了。你过来。」
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点。雨是后来才下的,计程车在湿路面上跑,雨刮扫过来又扫过去,九龙春的招牌在玻璃上糊成一团红。我一路数着路灯,数到第二十几盏,车停了。
病房里的药味比前几次都重。孟老大醒着,眼睛睁着,看着门口——他是在等我。梁医生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我坐到床边,他那只手从被单底下伸出来,搭上我的掌心。
凉。指腹几乎没有力气,一笔一停顿,像在水面上写字。第一个字,水旁三点,右边一个宀,一个木——深。我认出来。
他没有停。第二个字,土旁,一个步——埗。深埗。深水埗,我腕上那截红绳里写着的街。他的手还在动,第三个字起笔,只起了一个头,一笔还没落成任何形状——
他咳了。那口咳来得又急又重,血沫子从嘴角漏出来,顺着下巴淌到枕头上。他攥着我的手腕,指节发白,力气大得吓人。咳声停下来的时候,那只手松了,垂回被单上。
「孟爷。」我叫他。他没有应。眼睛还睁着,看着我,瞳孔里那点光一点一点散掉,灭了。梁医生推门进来,掀开眼皮看了看,回头对我摇了摇头。走廊里有人喊护士。
我站在床边,手心还留着那几笔的触感。深,埗——然后是那起笔,落不成形状,像「允」的头一笔,又像「阿」的头一笔。阿允的允,阿允的阿。到死,他也没能把它写完。
护士后来把一个纸袋交给我,说是他的东西。外套,一只旧表,一包烟。纸袋口封着。我拿着它下楼,雨已经小了,路灯底下的水汽一层一层浮着,九龙春的招牌红得很旧。
死讯是老萧先接的。我在电话里说了「走了」,那头静了很久,然后他说:「灵堂摆前厅。他坐了一辈子账桌,让兄弟们在账桌边上送他。」
第二天天亮前,前厅就换了样。桌布收起来,白布挂上墙,孟老大房里翻出一张旧照片做遗像——照片里他四十出头,站在九龙春门口,腰背挺得直,嘴角那点笑还没被咳嗽磨掉。香炉摆上账桌,白烛点起来,前厅的油烟气被香火味压下去,压到只剩底。
兄弟们来得早。一个接一个,进门,上香,三炷,磕头。没人哭。犼的人送孟爷,不兴嚎丧。有人站在香炉前久一点,有人鞠完躬就到后巷蹲着。老萧煮了一锅斋,没人说话,只听见碗碰碗。
阿秤是外人里第一个到的。他穿了件黑衬衫,香插进炉里,三炷,没磕头,鞠了个躬。
「坤哥让我来。人走账不灭——孟爷的账,和顺堂还等着对。」
我站在香炉边上:「账在。该对的数,我替他对。」
阿秤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在我脸上称了称分量,没再说话,走了。
下午永利来了人。罗永昌穿得齐整,别着白花,先上了香,才开口:「节哀。抵押的事,按契据,到期之前,九龙春要有个说法。」
「契据上的字,我认得。」我说,「到期之前,会有说法。」
他顿了一下,没再追,走了。
关守义是天擦黑来的。便衣,没穿制服,站在遗像前看了很久,上了香,鞠了个躬。出门前在我身边停了一步,声音压得低:
「他带走了那页账的去处。剩下的,得你自己找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走了两步,又停住:「总单的事,我还在查。查到了,我会来找你。」没等我答,人已经出了门。
账房最里的位子空着。娜美没回来。永利那头的信,我托人捎了,回话只有一句:知道了。我把三炷香插进炉里,替她上的。
老萧站在后门口,往香炉这边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。
出殡前夜,后厨的灯亮到很晚。我抱着铁匣下到后厨,老萧蹲在灶台前,看见我,没接话,只拍了拍身边的矮凳。我把铁匣放在他膝头,他解开锁,把旧账本摊在灶台上,灯照着。
他翻到允页,指头点在刮痕下那个「送」字边上——那半行铅笔小字,水渍洇了,洇得只剩几个字还立着。他的指肚摩挲过洇开的纸毛:
「这行字,我认了十几年。你孟爷写它的时候,笔在抖。」
「写的什么?」
「『欠她家的,还不上。绳,我收着。』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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