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账本换人(1/2)
小马被扣的第十天,坤哥三天限期压到头上,我才动身。
天亮前我把第二本账从头翻了一遍。挪数的副本、抵押的回执、举报信的日期、总单的方向——翻到最后,能带进和顺堂的只有一张牌:缺页原件,哪儿都没有。坤哥自己闯过永利旧档,柜子是空的,这一点他比我清楚。
我把第二本账压回软皮本底下,抱起铁匣,下到后厨。
老萧在生火,看见我,没接铁匣,先问:带不带账本去?
不带。
他看了我一会儿,伸手接过铁匣,蹲下去抽开垫灶的砖。
老萧。我说,我要是回不来——这匣子,连着里头的账本,烧了。
老萧蹲在那儿,没答。铁匣塞进砖洞,油布盖上,半袋米压上去。
人平安回来。他说,账本丢不了。
我走到后门口,想说句什么,他已经背过身去烧火了。
从九龙春到和顺堂,隔三条街。出了油麻地,味道就变了——九龙春是油烟气,这边是酸枝木、旧茶锈和隔夜的汗。麻雀馆还没开门,卷帘门缝里漏出洗牌的声响,哗啦,哗啦,一声接一声,没个停。
阿秤在巷口等我,六月没雨,他也没撑伞。他先看我身后,确认我是一个人,才让开路。
坤哥等你。他说,转身领路。
和顺堂的账房在麻将馆最里头,过两道铁门。屋里一张酸枝桌,坤哥坐在主位,面前一壶茶,三个杯。两个刀手贴着墙站,手垂在裤缝边上。坤哥给我倒茶,右手的中指缺着半截指甲,残甲在杯沿上磕了一下,响一声。
账房先生,坐。他把满杯茶推到我面前。
我没坐。桌上三个杯子,他倒了两个,第三个空着。
坐啊。坤哥笑,六月十五那场数,你坐主位,我坐客位。今儿换过来——你是客,我是主。坐。
我坐下来,没动那杯茶。
坤哥看着我,看了好一会儿:账本呢?
没带。
他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收住:那你来干什么?看我这张脸?
来看人。
我这儿哪有人,坤哥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残甲磕着桌板,都是数。
我没接话。账房的人都知道,先开口的人先漏数。我坐着,听麻将馆那边隔了两道墙的洗牌声,看墙上那盏灯管,看两个刀手垂着的手。坤哥等我开口,等了一会儿,先笑了:行。看人。带他出来。
门开了,两个人把小马架进来。
我第一眼落在他右手上。布条从手腕缠到小臂,缠得厚,底下的手垂着,五根指头软塌塌的,谁也不听谁的。那只手我认得——替我挡过刀,替孟爷压过一桌人的火,替娜美在后巷擦过血。它垂在那儿,握不住任何东西。
小马脸上有伤,颧骨青了一块,嘴角裂着,眼睛还亮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挣开那两人的手,自己站住。
你来干什么?他哑着嗓子问。
来看你死了没有。
死不了。他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——没带人,没带刀,怀里没有账本的样子。他脸色就变了,一步跨过来,压着声音:账本呢?你没带来吧。
没带。
那你来干什么!他额角的青筋鼓起来,你走!别拿账本来换我——字一销,九龙春就是他的。你拿所有人的数换我一条命,不值。
我没打算换。我说。
小马盯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找一句假话。我没躲。
那页字在我手里。我说,你活着,坤哥才有得等。你死了,我把那页字烧了——烧在坤哥看不见的地方。他等了一辈子,等不到那页灰。你听明白没有?
那页字,小马低声说,你舍不得烧。
我没答。他说对了。那页字上有允儿的爹,有我用铅笔描的字,有我一整个放不下的过去——舍得烧,我早烧了。
烧不烧,是我的事。我说,你活着,是你要做的事。
小马看着我,忽然笑了,嘴角的裂口渗出血:行。乾哥,有你的。
坤哥在门口拍了两下手。好,好一场兄弟情。他走回桌边给自己倒茶,账本不带来,人你也看了。现在,说说你的数。
我坐回桌边。坤哥把第三个空杯推到我面前,添上茶。
我说个数,你听。他说,账本留下。允页当面销,就在这张桌上,我亲眼看着它化成灰。庙街夜档那个位子,让出来。三样,人你带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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