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账本换人(2/2)
两样都不行。我说。
坤哥的笑容收了。你跟我说不行?这是我的地方。你的账本在九龙春,我今晚就能派人拿回来。
拿得回来,你早拿了。我说。
坤哥的手在桌面上一顿,随即笑了:账房的人,就是这点好——什么场合,都算得清。可你也该算算自己:孟爷在医院躺着,说没就没。你靠什么撑?那本账能撑几天?
撑几天算几天。我说,反正那页字,不在你手里。
坤哥的笑收住了。他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称了称分量。
那页字上的人,他忽然说,听说你找了挺久。
我没应声。那页字上的人——允儿的爹,允儿,还有我描上去的那个字。坤哥不知道他戳中了什么,可他戳中了。
账房的人我见得多。坤哥给自己续了杯茶,都以为把数算清了,人就能找回来。算不清的。
你算过?
我不用算。坤哥说,我等着别人算。
我端起那杯茶,没喝,又放回去:坤哥,你去过永利旧档了。柜子是空的——你自己亲眼看见的。缺页原件不在永利,不在你手里。全天下能让那页字在你眼皮底下化成灰的,只有我一个人。你把我杀了,把小马杀了,那页字就没了——可我是账房,账房的手抄得出第二本。你连灰都没见着,睡得着吗?
坤哥没接话。他低头看那杯茶,看了一会儿。
半个月。他说,我给你半个月。十五天,够你想清楚,那页字是化成灰好,还是留在你那儿发霉好。
这半个月,别动他。
我不动他。坤哥说,我看着他的命,你看着那页字。两头都有人看着,公平。
我站起来。那杯茶还满着,我没喝。
坤哥没送。阿秤把我领到铁门口。
半个月,说好了。我说。
说好了。阿秤替坤哥应。他送到门口,忽然压低声音:乾哥,有句话——你腕上那条红绳,绳芯里编着纸吧。
我脚步没停:看错了。
看错就看错。阿秤说,我就是提醒你一句,账房的东西,别往身上带。
绳芯里那截纸卷硌着我的腕子,一路硌出和顺堂。
我走出巷子,拐过街角,膝盖才开始软。我在一家五金铺门口扶了一会儿门框,看街上的车。六月的日头毒,沥青蒸出热气,把整条街的味道搅在一起。
我边走边算那笔账——账本换人,值不值。
账本里有一页是允儿的爹,十五年前替孟老大顶数,人抵数送走,那页上写着字,边上还有半行水渍洇掉的铅笔字;有一页是我自己描的字,写在边角,擦不掉;有一页是九龙春所有人的数——声仔的、瘦荣的、庙街那些我连脸都记不全的兄弟的。
拿这些,换小马一条命。
算到最后,我算明白了:这道题根本不能这么算。账本换出去,坤哥就没有再留小马的理由——字都销了,人就是废的。账本在我手里,小马才在坤哥手里活着。我看着他那条命,他看着我那页字,谁先松手,谁就什么都没了。
账本换人,算到底,是一道锁。锁着两边。
我回到九龙春,日头已经偏西。后门开着,老萧坐在门槛上择菜,看见我,站起来,进后厨端了碗汤出来。
孟爷让我跟你说。他把碗递过来,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当年不懂这个,你比他懂。
我端着汤,烫的,蒸汽扑在脸上。
他什么时候说的?
交代铁匣那晚。老萧说,他说,要是有一天你为了账本还是为了人的事烦了,就把这话带给你。
我端着汤站了很久。汤凉下来之前,我忽然明白孟老大为什么把那把钥匙给我——他算了一辈子账,把允儿的爹算进账里,把娜美算进账里,把小马算进账里,算到最后一页,才算出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钥匙交到我手里,是要我去看那间屋——屋里住过的人,还活着。
我低头喝了一口汤,还是那个味。
老萧。
账是死的。我说,人是活的。
老萧嗯了一声,转身进了后厨。我站在后门口把那碗汤喝完,红绳硌着腕子,绳芯里那截纸卷被汤的热气焐热——大南街二十七号后座,那间屋,住过的人,还活着。
天黑前,我从灶台底下抱出铁匣,重新锁好,钥匙贴进怀里。
账本我留着。小马,我总要带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