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她的数(1/2)
账房门开着。七月午后的风卷着对面车场的尘味进来,把桌角的单据掀起一角。巷口那辆O记的车换了位置,从正门挪到斜对面,车里的人也换了——程督察说过,这双眼睛不撤。
我先听见脚步声。鞋跟落在门口那块松动的木板上,停了一下,又落下第二下。
娜美站在门口。瘦了,那件洗白的素色外套还是旧的,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截,在脑后随便一扎。她逆着光看了我一会儿。
「账房,你守得不错。」
「娜姐。」我站起来。
她没接这句客套,走到账桌前,把手里的旧纸袋放在桌角。纸袋边角卷着,压了一路的灰。
「铁匣呢?」
「你要铁匣做什么?」
她没答,先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从我脸上扫到腕上,落在那截红绳上,停住。
「你去了。」她说。
我没接话。孟老大死后第三天,我拿钥匙去了深水埗大南街二十七号后座,这事只跟老萧提过一句。她在外头,消息却比人先到。
「你手上这根绳,我认得。」她说。
我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「铁匣呢?」她又问了一遍。
我蹲下身,从账桌底下拖出铁匣,开了锁。旧纸、铁锈、钥匙上铜的气味一起散出来。匣子里并排放着旧账本、大南街的钥匙、孟老大的信,和夹着允儿母女照片的信封。娜美的目光从信上滑过去,没有停。
她打开自己的纸袋,从里面取出一页纸。纸很旧,边角磨白,折痕深得发亮。她把纸展开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。我看不清上面的字,只看见她的拇指沿着折痕慢慢抚过,一下,又一下。
那是她妹妹的抵数凭证。永利旧档里锁了十五年,她查了十几年,一直不敢打开。
「我妹妹的账,今天清了。」她说,「至少在我这里,清了。」
她把纸重新折好,放进账桌上那个铁皮饼干盒——我装杂单的盒子。盒盖打开,凭证压在最底下,合上,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铜钥匙,把小挂锁锁了。钥匙在她手里攥了一下,收进口袋。
「她人呢?」我问。
「凭证上只有数,没有去处。」她说,「我没敢问。问清了,我怕自己撑不住。」
她直起身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:「你要找的人,趁人还活着,去找。」
我还没来得及接话,她已经翻开我誊数的软皮本,翻到某一页,停住。那页记着一笔旧数:一万八,阿乾,顶声仔。
她提起笔,在数上划了一道,又写下一个「清」字。
「娜姐,这笔数我记着要还的。」
「钱我不用你还。」她搁下笔,「算你欠我一个人情,不是欠钱。」
「人情比钱难还。」
「难还就对了。」她看了我一眼,「钱还完就清了,人情还完,人还在。」
她说完,弯腰从铁匣里取出旧账本,翻开,翻到后半本——人抵数的那一页。我看着她翻。她翻到自己的名字,笔尖悬了一瞬,落下去,写下一个「清」字。
「我抵了十几年的数,今天清了。」她合上书,放回铁匣,「我不欠九龙春了。」
「孟爷不在了,这笔数作不作数,谁说了算?」
「我自己的数,我自己定价。」她看着我,「你也是。」
桌上的电话响起来。我接起来,是程督察,声音不高,说得简短:
「和顺堂那边,局里今天动了手。人放了,自己走回去的。」
「他手呢?」
「你自己看吧。」电话挂了。
我放下听筒。娜美站在账桌前,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「小马回来了。」我说。
她「嗯」了一声,把软皮本合上,整整齐齐压回原处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