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耳朵(1/2)
七月初五。那天的闷热我现在还记得——整条街像被人捂住了嘴,喘不上气。
前厅的桌布是出殡那天换的白布,我撤下来叠好,换回旧的那块。油渍洗不掉的那块,孟老大在的时候总垫在底下,他说桌布沾了熟客的油,财气不散。我铺回桌上,指腹压过桌角一道烟疤,烫过的地方发硬,隔着布都摸得出来。
账房里的数,我誊了四天。孟老大的笔迹我认得,他的数我也认得——哪笔收得急,哪笔缓得久,他会在页边留半个字,留给他自己看,不留给我。如今那半个字,得靠我一个人猜。
程督察进门的时候,灶还没升火。前厅就我一个人,他推门进来,带进一身汗味和消毒水气,两样混在一起,隔着三张桌子都闻得见。
「这么早。」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,没点东西。
我放下笔,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。他看我,看得很慢,从脸看到手,最后停在我腕上那截红绳上——出殡那天,他就看过一次。
「你师父的事,节哀。」他说,「账还在。节哀不耽误对账。」
我不接话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面上画:「你手里那本账,押给了永利,登记回执在我桌上。六月十五,后厨四张牌——抵押、缺页、举报信、总单,你摆得漂亮。你师父扶门替你撑了一句,撑完人就没了。」他收回手指,「和顺堂还扣着你们一个马仔,小马。右手挑了筋,我听说是。」
「消息不少。」我说。
「我吃这碗饭的。」程督察往后一靠,「深水埗那间屋,你也去看过了。大南街,后座,楼下卖烟卖水那家。你大热天跑一趟,带回来什么?」
后背的汗一下子渗出来。大南街那趟,出殡后第三天,我一个人去的,没跟任何人提过。我盯着他:「带回来一屋子灰。」
程督察笑了一声,不追问。他往前倾了倾:「乾哥,你现在是当家人。当家人得选边——要么隔三差五来跟我说说九龙春的数,我保你账面干净;要么你名字进名单,我按规矩查你。你自己挑。」
阿发这张牌,我藏了近一个月。藏到今天,是因为它只能用一次,得用在最值的地方。我从怀里摸出第二本账,翻到阿发那页,推过去。
「阿发。庙街那个干货佬。」我说,「他欠九龙春的数,五月我缓的;他收永利的钱,六月开始,一个月两笔,收据是永利格式——日期、数目、经手人,我这儿都有。他替永利递数,你桌上那几封举报信,有一半是他的舌头。」
程督察低头看了很久。翻页的动作慢,慢得像在跟自己的耐心较劲。
「你要什么?」
「两样。第一,九龙春的账面,你缓三个月。第二——」我看着他的眼睛,「和顺堂扣着小马,算非法禁锢。O记要扫,师出有名。你去一趟,把他带出来。」
程督察合上本子。头顶的吊扇转着,一圈,又一圈。
「你把你师父的兄弟交给条子,换一个马仔?」
「他是永利的耳朵。」我说,「兄弟不会收钱卖数。」
「那挪数呢?」程督察说,「阿发进去,会把庙街夜档那两笔坏账说出来——你记进旧户,平了。你当我不知道?」
我知道他迟早会知道。交阿发出去,等于把自己那双脏手摆上桌,这是阿发的价。我把手按在账本上:「那两笔数,是孟老大点头让我平的。阿发那张嘴,说出来的每一句,都是永利想让你听见的——包括挪数。」
程督察盯着我,盯了很久,忽然笑:「你倒是什么都算好了。」他把本子收进口袋,站起来,「阿发我带走。账面,缓你三个月。和顺堂——非法禁锢够我一趟了。明后天,等我电话。」
他走到门口,回头:「你那本假账,我先留着。哪天你把九龙春的底说清楚,我再还你。」
门在身后合上。我坐回账桌后头,听见吊扇吱呀一声,把满屋子的闷热又搅了一遍。我算日子:小马的宽限,坤哥给的,到七月十一,还有六天。程督察说「明后天等我电话」——O记那趟,得赶在宽限前头。
那天晌午,我让后门的兄弟传话,说账房要结阿发的数。他来得快,进门脸上堆着笑,喊了一声「乾哥」。
我在后厨等他。老萧在灶台边劈姜,头也不抬。阿发进来,看见我一个人,先是一愣,看见桌上摊开的软皮本,笑就挂不住了——摊开那页,是他收钱的记录。
「乾哥,这——」
「你收永利的钱,六月六一笔,六月十九一笔。经手人你比我熟。」我说,「你替永利递账房的数,递了四回。举报信一半是你递的舌头,另一半永利自己写——字学得像,行话用错。你学的,学岔了。」
阿发的脸白下去:「乾哥,那是货款——」
「货款走永利的格式?」
他张了张嘴。老萧在灶台上磕了两下刀背,笃,笃,像数拍子。阿发顺着那两声看过去,又看回来,膝盖一软,往前扑了一步:「乾哥,你放过我——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。永利还让我盯账房,我盯了,没递出去——」
「你进门之前,把话递出去没有?」我盯着他,「孟老大死前那几天,账房的钥匙在谁手里,你知不知道?你递过没有?」
他拼命摇头,眼泪糊了一脸。我看出他没撒谎——他怕我怕到不敢撒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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