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耳朵(2/2)
「那就好。」我说,「那件事你没递,就当没发生过。门外有辆车等你。你进去,把永利教你说的,都说给条子听。说完了,你欠九龙春的数,我勾掉。」
「勾掉」两个字出口,我自己先愣了一下。孟老大从不说这两个字,他说「销」。销是烧,勾是划——划掉,还看得见。
阿发被带出去的时候,前厅坐着三个兄弟。他们看着阿发被押上车,车开走,谁也没吭声。我站在账房门口,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,太低,听不清。
五月下旬我缓阿发的数,他千恩万谢,提了一袋干货来后门送过。老萧说,人情收下,数才缓得下去。六月他开始收永利的钱。我后来才想通:永利收耳朵,专挑账上有数的人——谁被缓了数,谁欠着九龙春的人情,谁就是缺口。我那笔缓数缓得干净,可在永利眼里,那是我亲手递出去的门。
下午程督察来电话,就一句:「阿发把庙街那两笔数说了。挪数挪得挺干净——」他在那头笑了一声,「我说过,先留着。」
「他说出口的每一句,都是永利教的。」我说,「永利买他,就是买他这张嘴,从买他那天下好了棋。你手里有我给的收钱记录——他收钱的日子,全在递数之前。你拿那个对,就知道他今天说谁,都是替永利说的。」
电话那头静了静。「行。」他说,「记住你今天说的。」
挂了电话,我在账房坐了半晌。然后我把阿发那页从旧户里勾出来,单立一行,写下「清」字。清和销不一样。销是两清,清是单清——他的数清了,人还押在条子手里,被永利记着,被道上记着。
傍晚前厅开门,来的兄弟比往常多,说是对账,眼睛都在往账房门口瞟。我坐账桌后头,一笔一笔数给他们听。该收的收,该缓的缓。数还是那些数,字还是孟老大留下的字,可从我这嘴里说出来,味道不一样了。
有人服。前厅角落,一个兄弟压着声对另一个说:「内鬼不清,留着过清明?乾哥这手干脆。」
有人怕。后门口,两个人在抽烟。我拿扫帚出去,听见其中一个说:「自己人都往条子车上送……乾哥比孟爷狠。」
我扫着地,慢慢扫回前厅。狠这个字,头一回从自己人嘴里听见,落在我自己身上,像烟灰落在手背上——不烫,但你知道它在那儿。
晚上老萧端了碗汤进账房。他把碗放在我手边,没走,站了一会儿:「孟爷清内鬼,靠旧账吓人,不交人。你这一手,他会算,但他不敢。」
「我不敢的多了。」我说,「他敢的,我也学不来。」
老萧走到门口,又停住:「账房的手沾了灰,洗得掉。心沾了灰——」他没说完,走了。
汤是姜撞奶的底子。老萧这些天总做这个。他把允儿家的东西,煮成我的日常,像在提醒我什么。
那天夜里,我睡在账房。孟老大的房间我还没动过,钥匙在铁匣里,暂时不想打开。灯开到后半夜,电话响了。
程督察,没有寒暄:「阿发说了个名字。允。他说永利的人提过这个字,跟十五年前的账有关。他只知道这个字,不知道是谁。」他顿了顿,「你是账房,你该知道。这个字,是谁?」
我握着电话,没出声。窗外闷着,没有风,吊扇转一圈要很久。
十五年前。人抵数。送走。红绳。塑料珠。大南街二十七号后座。墙上的刻度。一摞没寄出去的信。荣记老板娘的声音:她走的时候说,等账清了。
我想起允儿说过的话——人这一辈子,有些架躲不掉。
我一直以为,她说的是她自己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,久到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咽水的声音。我知道他迟早会问。我把阿发交出去的时候,就该想到,阿发的舌头不只供出永利,还会翻到那本旧账的边角。「允」字被永利的人提过,就会被他听见,就会变成今晚电话里这个字。
瞒,瞒不住——程督察会自己查,查到哪一步,我说了不算。说,就得把她的底先垫好:她是受害人的女儿,她妈妈找了她一辈子。她不是九龙春的人,不是数,不是赃物。
「是个人。」我说,「她姓允。她爸爸十五年前替人顶数,被送走了。她在找她妈妈,她妈妈在找她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「你查这些,图什么?」程督察问。
「账还没清。」我说。
挂了电话,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账房的手,抄过数,描过她的名字,握过铁匣的钥匙——今晚,这张嘴把她的名字说给了一个条子。从今天起,O记的名单上会有这个字。会有人去找她,问她话,把她拖进这场她躲了这么多年的架里。拖她进来的,是我。
那句台词,今晚我又听懂一层:有些架躲不掉,是因为被人拖了进来。而她,是被我拖进来的。
我走到门口透气。巷子闷热,街对面停着一辆车,没熄火,车灯灭着。车窗摇下来半寸,里头一个烟头的红点,明灭了一下。
不是永利的车。是O记的。
这个位置,我站过两次——入行那天一次,六月十五那天一次。车里的红点又明灭了一下,像在对账,数着这间店还剩几个人。
我转身回去,关上门。账房的灯从门缝漏出去,落在地上,照出一道影子,我自己的。
从今天起,店门口多了一双眼睛。它不看我,它看着这间店,看着我手里的账,会往哪一页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