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大南街(1/2)
钥匙在铁匣里搁了三天。
出殡那天下雨,我没动它。隔天还是阴的,我也没动。第三天,天亮了。我把它从铁匣里拿出来,对着窗缝的光看了一会儿——铜的,齿磨得发亮。孟老大说,这把钥匙他配了很多年,一次没用过。我没问他,一把没开过锁的钥匙,怎么会亮成这样。后来我在那间屋里找到那颗珠子,才明白过来:有些东西用不着开锁,光是被攥在手里,也会亮。
我搭车去了深水埗。大南街二十七号,后座。红绳绳芯里那个纸卷,写的就是这串字。孟老大在病房里把钥匙交给我那天说:她妈妈最后住过的地方。你去看。
车在旧街口停下。太阳刚爬上楼顶,街面还带着夜里的潮气。下车前我从车窗往后看了一眼,没有人跟。这几天我走到哪儿都先看这一眼——阿秤在铁门口说过,我这条绳里编着东西。我沿路走,数着门牌,数到二十七,站住了。
旧唐楼,五层,外墙的漆剥成一块一块,露出底下发黑的砖。一楼临街是家士多,卷闸门拉了一半,门口码着汽水箱,箱上压着几份报纸,被风掀得哗啦响。招牌是块漆了又漆的铁皮,剩两个字还认得:荣记。
我从卷闸门边的楼梯口进去。楼道黑,灯坏了,一脚踩上去,整条楼道都是回音。一楼,二楼,三楼。走廊尽头一扇门,门牌掉了,剩两个钉眼——二十七号后座。
钥匙插进锁眼,严丝合缝。我拧了一下,锁芯转得顺,门开了。
一股潮气扑出来,混着一股很旧的甜味,甜得发闷——糖水放久了,晾干在什么地方的那种甜。窗户拉着帘,光线从帘缝里挤进来,照见半屋子的灰。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,才迈进去。
屋里的一切都停在很久以前。床,叠好的被,枕头中央凹下去一块,边还翘着,像人刚起身。桌上一个搪瓷杯,杯底一圈干涸的水渍。墙角立着一把伞,伞骨锈了。我绕过床沿,走到灶台边——前厅带灶台的老房子,做饭睡觉都在一间屋里。
灶台上有一口小锅,锅底一层白渍,结了壳,硬邦邦的。灶台里侧立着一个玻璃罐,罐口没拧紧,里面是半罐老姜干,姜片切得薄,晒得卷了边,颜色发灰。我揭开罐口闻了闻,辛味已经很淡,散了十几年,剩一点渣。
姜撞奶。
老萧说过,允儿家的姜撞奶,配料是九龙春后厨供的货,供了十五年,货款年年结清,一分不欠。那时我以为那根绳拴着她们母女,拴住是为了还账。现在看着这半罐老姜干,我才明白——绳拴着两头,一头是九龙春,一头是这口灶。货年年结清,绳就不断。断了,人就走散了。
我放下罐子,抬头,看见墙。
墙上全是铅笔画的横线,一道一道往上排,密密的。每道线旁边有个日期,底下压着同一个名字——阿允。线从很低的地方开始,大约到我膝盖的高度,一道一道长高,间隔越来越远。最上面那道,到我肩膀了,日期淡得认不出,墨迹抖过,画歪了,又描了一道。第一道线旁边,铅笔字还清楚些:阿允,三岁。
再往上,墙空出一大截,白得发灰。
她妈妈拿着铅笔,一年一年,量女儿长高。量到最后一道,停了。那之后她大概还住在这屋里,还在这灶台做姜撞奶,只是再没有谁站到墙边,让她画一道新的线。
我站在墙前,指头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道线。铅笔的印子陷在墙里,多少年了,磨不掉。
然后我拉开床头那个抽屉。
抽屉里整整齐齐,摞着一摞信。信封旧了,有的黄了边,有的还是白的。我拿起最上面一封,没贴邮票,没写寄件人,只写了一行收件人——阿允。地址一栏:九龙春,转糖水铺。
我拆开一封。信纸折了三折,字迹用力,有些地方把纸都划透了。
「阿允,那天的话,你当我没说过。」
再拆一封:
「你爸的事,会有人来找你。我怕他们找你,才叫你走远点。妈错了。妈想收回那句话。」
又一封:
「妈把铺子盘了。你回来,找不到铺子,会找到家的。家还在。」
再一封,字迹乱了,一行行往纸上压:
「你在哪。给妈捎个信。妈去找你。」
一摞信,十几封,全是给阿允的,全寄到九龙春转糖水铺。没有一封贴过邮票。写信的人不知道女儿在哪,信寄出去也没处去,她就一封一封写,收进抽屉,攒着,等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地址。
最底下那封,日期在阿允走后半年。最后一封。那之后,纸就停了。
她妈妈等了半年,等不到一个字,就不再写了。信还留着。万一有一天阿允回来呢。
我捏着那封信坐回床沿。窗外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穿过墙,闷闷的。她妈妈写这些信的时候,大约也想过,阿允会不会回来,会不会看到。她大概到走,也没等到那一天。
我把信放回抽屉,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。信底下压着两样东西。
一颗塑料珠。红的,磨得很亮,泛着油光,中间穿孔——我腕上那根红绳,绳芯里编着纸卷,绳上串着一颗一模一样的。我把它拿起来,放在手心。珠子小小的,温的,被攥了很多年,攥出一层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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