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大南街（2/2）

旁边压着一张折过的纸。展开，是一张菜单。糖水铺的菜单，毛笔字，一行一行：姜撞奶，芝麻糊，红豆沙，杏仁茶。边角卷了，纸黄了。我认得这笔字——账本封皮夹层里那张旧菜单，是同一个人写的，一样的字，一样的行，连边角卷起的弧度都一样。背面空白的地方，几道蜡笔画，歪歪扭扭的圈，大概是小孩子画的。

两张菜单，一张藏在孟老大的账本里，一张压在她妈妈的抽屉底下。一张记着九龙春供出去的货，一张记着她家卖出去的日子。

我把菜单折好，放回原处。只把珠子揣进口袋。珠子贴着腿，凉的，慢慢暖起来。

我站起来，把屋里又看了一遍。窗帘缝里的光，枕头上的印子，墙上的线，灶台上结了壳的锅。然后锁上门，拔下钥匙，走下楼梯。楼道还是黑的，我的脚步声一格一格往下掉。

出了楼梯口，太阳白花花地晒下来，晃眼。汽水箱上浮着一层灰，报纸被风掀起来，又落回去。我站在台阶上，钥匙在手里攥着，没有马上走。

「后生仔。」

身后有人叫我。我回头。士多门口，一个老板娘搬了张矮凳坐下，手里摇着把蒲扇，眼皮抬起来看我，又落下去，落在我腕上露出的红绳上，停了停。

「你是不是在找阿允？」

街上的声音一下子远了。我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

她上下打量我一遍，点了点头，目光在我腕上那根绳上又停了一停：「我一看你这条绳，就知道了。那姑娘当年腕上，也是一样的。」

她摇了两下扇子：「那个阿姨住三楼后座那几年，日日下来我铺头买姜撞奶的料，老姜，水牛奶。有一回她跟我说，她女儿叫阿允，小时候最爱喝这个。后来有一天，她就不下来了。那天门口停了辆车，停了半个钟，引擎没熄。她拎着个包下来，上了车。车开走，再没回来。我心想，这屋里头的东西，怕是再没人要了。」

半个钟。引擎没熄。

我站在太阳底下，后背的汗忽然凉了。允儿走的那晚，也是这样一辆车，停在巷口，停了半个钟——孟老大说他叫的车，他说那是给她的活路。

那这辆车，是谁叫的。

「那个阿姨走了之后，这门口，来过几回人。」老板娘扇着扇子，「头一回，是个男人，隔一阵就来一回，站一下午，不进去，又走。我心想这屋里也没人了，站什么呢。后来他再没来过。」

那个男人是孟老大。老萧说过，他隔一阵就来这门口站一站，站一下午，不进去，再回来。他说站着，心里就踏实一点，好像她还住在里头。

「再后来，好几年前了。一个姑娘来，站在这门口，站了一下午。不进去，也不走。我出来倒水，看见她，问她找谁。她说，阿嫂，这是不是二十七号后座。我说是啊，你认识住的人？我看她眉眼，像极了那个阿姨，就问，你是她女儿？她没答，站到天擦黑，走了。」

扇子停住。她看着我，声音低下去：

「走到巷口，她回头跟我说：阿嫂，要是有人来找我，就说我不在。」

「我说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。」

太阳白花花的，她眯着眼，一字一字落得清楚：

「她说：等账清了。」

我站在街上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孟老大那封信上的字，一个一个浮起来——账不是欠我的，是欠她的。

她回来过。我找了她这么多年，翻遍账本，算遍人头，她回来过——站在她妈妈门口，站了一下午，没进去，走了。她以为那页账清了，她就能回来。她不知道那页账在谁手里，她只知道要等。她妈妈等了她一辈子，没等到。孟老大等着还，还了一辈子，也没还清。他自己，最后成了账上的数。而她，把自己放进「等账清」三个字里，一等就是几年。

孟老大站在这门口，不敢进去。允儿也站在这门口，不能进去。他们一个等她还住在里头，一个等账清了好回家。谁也没进去。

只有我，拿着钥匙，进去了。

而那本账，现在在我手里。铁匣里锁着，灶台砖洞里藏着，压得整间九龙春喘不过气。她等的那句话，现在轮到我说了算。

我站在大南街的太阳底下，钥匙硌着掌心。孟老大说「你学得像」，说我像他年轻的时候。这一刻我明白什么叫像了——他拿着钥匙，在门口站了一辈子，没敢开；我开了门，走进去，看见了屋里的一切，然后呢。

然后我能不能把账算清，让她回来。

我冲老板娘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声多谢，转身往巷口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唐楼。

三楼的窗帘，还拉着。屋里那些信，那罐老姜干，墙上的线，都还等着。等那个「清」字落下来，等这扇门再被人推开。

我转回身，继续走。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，脚底一步一个印子。口袋里的珠子贴着腿，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