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春雷（1/2）
七月十五，太阳毒。前厅不接客，门板卸了两扇透气，热浪卷着柏油的气味涌进来。天边压着厚云，雷在云里滚了一上午，一滴雨也没落。
我把后厨的桌擦了三遍。老萧站在灶台边看着，没拦，也没问。六月十五那天孟老大扶过的门框，我弯腰从它底下走进来，坐到了账桌的正位。椅面磨得发亮，边角有一道旧裂，孟老大坐了一辈子。今天换我坐。
铁匣放在桌上，锁扣咔哒一声合上，钥匙挂回颈上，压进衣领。第二本账揣在怀里，贴着肉。
巷口那辆O记的车一早就在了，换了人，没换位置。斜对面，永利的黑色轿车停着，没熄火。再过去一条街，和顺堂的两台摩托并排靠在墙根。
今天谁来，我心里有数。今天这一场数，我心里也有数。孟老大把这摊子递给我的时候，问过我接不接。我答的是「难答」。今天我不答了——我坐下去，就是答了。
罗永昌是第一个进来的。白衬衫，金丝眼镜，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夹，身后跟着两个黑西装。他进门扶了扶眼镜，环顾一圈后厨，才在对面坐下。
「孟爷走了，账不能跟着走。」他说，「七月中，钱，或者铺契。」
我把茶推过去。老萧的茶，滚烫。他没接，隔着茶碗的热气看我。
「五万，四月十四入的账。」我说，「九龙春的铺契押在永利，回执我见过。」
「既然见过，那就好说话。」罗永昌打开文件夹，「到期了，连本带利——」
「四月十五，O记收到一封举报信。」我没让他的话落地，「举报九龙春账上来路不明。信里是账房内部的格式，行话却用错了三处。」
罗永昌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。
「会写账房格式的人不多。会写，又想让九龙春被查的人，更不多。」我说，「四月十四入账，四月十五举报。钱先到，刀后落——先压，后救。举报完了，你们再拿五万救急，把整间店押过去。」
「账房，说话要有凭证。」罗永昌的眼镜反着光。
「凭证在O记手里。」我说，「阿发是你们买的耳朵，七月初就进去了。他供了什么，你比我清楚。」
后厨里静下去。风扇转着，叶片声一下一下。天边又滚过一声雷，闷闷的，从云里压下来。
我朝巷口偏了偏头：「那辆车，是O记的。今天这一场，我没请人来看——他自己要来的。」
门响了一声。程督察从后巷绕进来，在门口站了一下，看看罗永昌，又看看我，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封信封。
信封里是我抄的阿发收钱记录，一式两份，账房的笔迹，一笔是一笔。
他拆开，看得很慢。看完，把纸放回去，夹进外套内袋。
「举报信的事，局里在查。」他看着罗永昌，「永利四月那份举报，时间对得上，来路对不上。抵押干不干净，查完再说。查清楚之前，收店的手续，缓一缓。」
罗永昌的脸色终于动了。他看了程督察一眼，又看我，嘴角扯了一下，没扯出笑。
「账房做局，请条子压场。」他说，「这一招，孟爷没教过你吧。」
「没教过。我自己学的。」我说，「账房的数，从今天起每一笔我亲自做。程督察要看，随时来看。」
程督察看了我一眼，那一眼里有东西——他还压着我挪数的把柄，这话是说给他听的：从今天起，账对得上。
「账我留着。」他说，「那笔挪数，也留着。」
「留着吧。」我说，「从今天起，对得上。」
他点了下头，转身走了。后门合上，巷口的车没动。
罗永昌还坐着。他身后的一个黑西装往前迈了半步，我没看那个人，只看着罗永昌。
「还有一件事，忘了说。」我说，「总单。」
罗永昌的动作顿住，极短的一下，像被针扎了。
「六月十五之前，有人进过你们旧档。」我说，「永利前身经手那批人抵数的总单，不在你们手里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——」
「你脸上写着。」我说，「没有总单，你们拿什么证明那批人是合法经手的？你们收店，收的是钱。那批人的数，你们收不了。两头，只能占一头。」
罗永昌盯着我看了很久。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，他抬手推了推眼镜，把文件夹合上。
「数，我们回去对。」他说，「九龙春，我们记着。」
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，停住，回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「你比你师父会算数。可惜——总单不在永利，也不在你手里。十五年前那批人到底去了哪，只有账知道。」
他跨出门去。阳光白晃晃的，他穿过光，钻进那辆没熄火的车。车开走，巷口空了一瞬。
我坐在账桌前，那句话落在我面前，没散。只有账知道。
后巷的门又被推开。关守义从暗处出来，身上带着巷子里的潮气。他在角落坐下，没坐罗永昌坐过的位子。
「我来不为收数。」他说，「旧档空了。总单不在永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。」他重复了一遍，看着我，「那你告诉我，总单在哪。」
我给他倒了杯茶。茶已经凉了。
「总单可能从来就没离开过九龙春。」我说。
关守义的眉心拧起来。他盯着我，目光很沉。
「去处没断。」我说，「只是换了本账。」
「账本在你手里。」
「嗯。」
他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着，声音却稳：「我等了十五年，不在乎再多等几天。你查到了，来凉茶铺找我。」
他没起身。巷口响起摩托的引擎声，由远及近，两台，在他身后刹住。
坤哥是这时候到的。五个人，阿秤跟在最后，雨衣叠在臂弯里，跨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像在闻什么。坤哥进门，扫了一眼角落的关守义，没招呼，径直在罗永昌坐过的位子坐下，大马金刀。
「新掌柜。」他说，「孟爷那页字，十五年前是我借给他的。人走了，账清了，字该还我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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