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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封皮底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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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萧走的时候,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很慢,一下一下,进了后厨。门带上的声音很轻,然后是火,是水声,是锅盖掀起来的动静。

我在账桌前又坐了很久。钥匙锁在铁匣里,和大南街三个字并排。我开过那扇门——七月头上,深水埗,二十七号后座。灶台上半罐老姜干,姜片切得薄,晒得卷了边,颜色发灰,辛味散得只剩一点渣。抽屉里一摞没寄出去的信。墙上的铅笔线,量到一个姑娘的肩膀就停了。

那时候我以为,那间屋是允儿妈妈住过的地方。

现在我想,那间屋,说不定还住过别的。

我把那道拆开的封皮重新摊开,灯压低,贴着纸面,一寸一寸扫过那道凹槽。折痕尽头的缝里,卡着一粒东西。

很小,比米粒还小,颜色灰黄,几乎和纸一个颜色。我拿指甲尖把它拨出来,放在指腹上,凑到灯下看。硬,干,边缘起毛。我捻了捻,一股极淡的辛气从指尖升上来——辣的,带土味。

姜。

这个味道我认得。大南街灶台那半罐老姜干,就是这个味。姜撞奶的姜,要晾到发干、出油,才够辣。允儿家糖水铺的姜撞奶,用的就是这种姜。

孟爷的手上,沾过这粒姜。

他裱书那几天,把整张总单从这道槽里请出去,手上有姜。那时候他已经咳得整宿坐不住,还能自己打浆糊、裁纸,把一张单从书皮底下请走——他信得过的,只有自己的手边。然后他把那页纸,放去了一个沾着同样味道的地方。

大南街?

还是别处?

我捻着那粒姜屑,忽然想起允儿。隔壁糖水铺的灶台上,常年晾着这种姜。她临走前说过的话里,有一句我这些年反复想起——有些架躲不掉。那时候我以为她在说自己,后来以为她在说她妈妈。今晚捻着这粒姜,我头一回明白另一层意思:

说这句话的人,自己也在躲。躲一张纸。

那张纸,现在不在书里。

后半夜,账房里只有一盏台灯,嗡声很低。我把凹槽又照了一遍,准备把书合回去——折痕与折痕之间的纸纤维里,横着一根线。

比纸纤维粗,比线细,半截嵌在纸里,半截翘着,被灯光照出一截暗影。

我凑近看。是一根头发。

半根。断口齐,像被什么带断的。发色偏深,不粗,软。

我拿指甲尖顺着纸纹,极小心地把它挑出来。头发在指腹上躺着,几乎没有分量。我对着灯看了很久,忽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。

不是我的。我的头发短,硬,新剪的茬口硌手。这根不是。

也不是孟爷的。孟爷最后那几个月,白被单上落的头发我见过,花白,粗,一根是一根。这根不是。

那是谁的。

我翻开软皮本,夹到记大南街那页的背面,把半根头发放进去,合上。本子压在掌下,纸的温度一点一点透上来。

孟爷裱书那几天,一个病人,五月的夜里,灯下裁纸、打浆糊,把整张总单从这里取走。他要是看见这半根头发,为什么没取出来。他要是没看见,那它就是在更早的年头,被另一双手带进这道槽里的。

我忽然不敢断定,五月那几天,进过这道槽的,只有孟爷一个人。

多年后我知道那根头发是谁的。那晚我不知道,只知道它躺进这道槽里的年头,比孟爷裱书那几天,要久得多。

我关了灯。账房黑下来,窗缝里透进一点街灯,落在账桌上,落在那道合上的封皮上。软皮本压在掌下,里面夹着半根头发。

谁曾把总单本体从这里取走,又留下半根头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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