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名单(2/2)
程督察把纸折好,收进内袋,站起来,把西装外套搭上肩。走到卡座边,他停了一下,回头。
「对了,有句话,当送你的。」他说,「名单上的圈,我压着。压多久不敢说死,深挖的线头我掐了,上头的钩子,我替你挡一个月。」他顿了顿,「一个月,够你把那本账算清了吧?」
一个月。孟老大跟梁医生讨过一个月,程督察又跟我讨一个月。这间店,好像总在跟人讨时间。
「够。」我说。
「那就好。」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一次,这回脸上没笑,「有人比我先找到她。不是我的人,也不是永利的——那人断尾断得干净,进得了深水埗那间屋。」他看着我,「你那本账,不只你一个人看得懂。」
他走了。吊扇还在转,把他那句话搅成黏黏的一团,粘在我耳根上。
账房抽屉里那张字条,横平竖直,是誊了十几年账的手——「那页账,你算清了吗?」
我原以为是问句。如今看,是敲门。有人已经敲过了,我没应。
走出茶餐厅,太阳斜了。我沿着街走回九龙春,把程督察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:名单,永利,总单,那间屋。允字在名单上画着圈,我用一条时间线把它压住一个月——她不知道。她大概永远不知道,她的名字被人摆上桌,又被人拿下来,成了一笔数。
账上的人不是数。这是我接账桌那天立的规矩。今天我亲手破了一回——为了替她挡一个月,我把她的名字放进了买卖里。
她要是知道,大概会说:你又来了。
天擦黑,我才走到巷口。还没拐进去,先看见那两辆车。
一辆是O记的,认得。七月就在街对面蹲着,车窗摇下半寸,一个烟头的红点,明灭一下,又明灭一下。
另一辆停在巷口靠墙,车头冲着进巷的方向,引擎没熄,车灯灭着。这个停法,我在哪儿见过。
我放慢脚步,从它车尾走过去,手背蹭过车牌。金属是凉的——三伏的日头晒了一整天,那点凉从车里头渗出来,顺着皮肤爬上来,把七个字母数字钉进脑子里。
进门,锁门,上楼,翻软皮本。
翻到六月十六那一页。那辆车在巷口停了一夜,天光泛白才走,车牌我记过。
两行号码并排看:对不上。
可坐法一模一样。引擎没熄,车灯灭着,车头冲巷口,蹲在那儿,等门开。
我合上软皮本,走到账房窗边往下看。那辆车还停着。引擎声隔着街传上来,细细的,匀匀的,一声一声,数着这间店的呼吸。
六月十六那夜,孟老大刚被抬走,账桌刚换人,那辆车在巷口听了一整夜。
如今它又来了——或者,它一直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