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新珠(1/2)
那颗珠在灯底下转了第三圈,绳孔里的旧油渍才显出轮廓。第一眼以为是灰,凑到灯下才看出是汗——一层压着一层,渗进塑料的纹路里,擦不掉,洗不净。要贴身戴很多年,才能养出这种颜色。
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账桌上。左手是新珠,从大南街二十七号的窗台上捡回来的;中间是旧珠,从同一条街那间空屋里带回来的,颜色深一截,边角磨得更圆,放了有些年头;右手是总单残页,墨涂的名字底下压着两行铅笔字——一行「第三个名字,等你来写」,一行更小、笔画很新,「你来,我有话跟你说」。
新旧两颗珠摆在一起,同模同色,差只在旧法。旧珠磨得圆,孔沿匀,是同一根绳戴到老的样子;新珠的孔沿磨得更宽,像换过绳子,解下来重系过,又戴了许多年。三样东西摆在一起,我不说话,看了很久。同一条绳上系下来的旧物,不同的旧法——一颗被人戴了一辈子,一颗在空屋里放了许多年,一颗刚被人从腕上摘下来,搁在窗台上。
三伏的天,账房的窗开着,后巷的热气混着油烟的尾子灌进来。墙角的风扇在转头,咔,咔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数数。
我捏着铅笔,对着残页坐了一下午。第三个名字,我落不下笔。「允」字我练过很多遍,在修车行隔壁的糖水铺门口,在九龙春的夜灯底下——可真要写在纸上,笔尖一挨着纸就停住了。账上的人不是数,这话是我自己立的规矩。头一笔,我就写不下去。
老萧的姜撞奶是这时候送进来的。碗沿还烫,姜的辣气先于他本人进了门。他把碗放在账桌一角,手很稳,碗沿没晃,正要走,眼睛扫过桌上那三样东西,脚就停了。
他盯着那颗新珠,看了很久。风扇的光扫过去,他的脸在明暗里沉了又浮。
「认得这颗珠吗?」我问。
他摇头。摇得很慢,像先在心里否认了一遍,才轮到脖子。「孟爷柜子里那截红绳,珠子也是这种。」他说,「同一批货,同一个摊。」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那截红绳从孟老大的铁匣里出来以后,我一直系着。绳孔里的珠是凉的,边角磨得发亮,贴肉的那一面已经温了。
「同一条绳?」
「同一个摊。」老萧说,「珠子是死的,摊是活的。卖这种珠的,深水埗就一家,十五年前。」
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从我肩上越过去,落在我身后的窗上,停了一下。然后他说:「有些字不是写出来的,是走出来的。」说完走了,走到门口又站住,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沉。我没问,他也走了。
我关上门,坐下,把那半碗姜撞奶喝完。姜是老的,辣,奶香沉在底下,和大南街灶台上那罐老姜一个味道。喝完了,才去拿残页。
新字压在那两行字的底下。半行,铅笔,笔画很新——和「你来,我有话跟你说」一个手笔。
「你还没来。」
我盯着那四个字,后背慢慢出了一层汗。风扇还在咔咔地数数,窗外的热气还在灌。一下午我都盯着这页纸,偏就那几步路的工夫,多了半行字。我放下碗,先看门锁:铜锁,没有新划痕,没有撬过的印。钥匙在我裤腰上,没离过身。又去看窗——窗台木框的边沿,多了一道很浅的新印,指腹宽的,撑着磨出来的。
窗,我开了一整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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