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凭条(2/2)
老萧摇头。「她没让我看,我也没问。」他说,「她说,放回原处。这单要是有人来找,把这角给他看,他看得懂。」
他看得懂。我吸了一口气,后厨的空气里全是姜味。
「后来的字呢?」我问,「残页上后来添的那两行。」
老萧看了我一眼,没否认。「她托的。」他说,「添在纸上,放在你开得到的地方。」
钥匙只有我有,锁没有撬痕。账房我天天锁,铁匣我天天收。他能放得进去,靠的是孟爷留给他的那条路。
「萧叔,你瞒了我三个月。」
「孟爷交代的。」老萧说,「账清之前,别提她来过。」
灶上的姜撞奶又沸了一声。
「明天是十五。」老萧说,「你该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我说。
我回账房,把软皮本里的半根头发抽出来,放在灯下,又把残页、徐伯的字条、空铺的信、画了方向的纸,一样一样摆开。摆到最后,我把那颗旧珠也放上去。
以前看这些东西,我一件一件地看:头发是疑点,残页是线索,字条是谜,珠是记号。今晚摆在一处,我才看出另一层意思——它们全是同一个人放的。
头发是她落在夹层里的。残页是她撕下来、写上字、托老萧放回去的。字条是她托徐伯问的。信是她留的。方向是她画的。旧珠是她妈妈当年押在孟老大手里的,新珠是她贴身戴了很多年的旧物,我放在允记糖水的碗边,还给她了。五月十五,她来过后厨,坐了一刻钟,喝了一碗姜撞奶,抱走一个比账本大的布包,留下半根头发、一粒干姜屑,和一角写满字的纸。
那粒干姜屑,对得上大南街的老姜。我先前以为本体去了大南街。后来才明白,九龙春的姜供了允家糖水铺十五年,大南街的灶台、允记糖水的碗、老萧的手,全是同一个来路。那粒姜屑是那碗姜撞奶的。头发不是我的,也不是孟老大的。是她的。
她不是在躲。是在等。
等账清,等不到,就自己来取。取走本体,留下一角,等那个看得懂的人来对。
我把残页拿起来,对着灯。铅笔字是她的,笔画很轻,怕把纸写穿:「我爸的名字在单上。我妈的名字也在。第三个名字,等你来写。」
第三个名字。单上墨涂的那一行,她看见过。她等的那个人,一直没来写。
那行字底下,添着两行更小的铅笔字,笔画新:「你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」再
还没来。明天,就来了。
我把残页放回去,关了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前厅的油烟气从门缝钻进来,混着后厨的姜味。「明天,就来了。」这句话在舌头上滚了一遍,又苦又辣,咽不下去。
电话响的时候,我已经躺下了,没睡着。
听筒那头是关守义,声音里带着电线的杂音:「阿乾。」
「嗯。」
「总单有眉目了。」他说,「我查永利移交清册,查到底,是恒昌的旧档。五月,存件被凭条提走——提档的凭条,是允家的。」
窗外有风,铁皮招牌响了一声。
「你认得允家吗?」他问。
那页账上,本来有他的名字。十五年前,他自己刮掉的。他追了十五年,追到允家,来问我认不认得。
「认得。」我说。
电话那头静了静,传来火机「啪」的一声,然后是他吸烟的声音,很慢。
「那就好办了。」他说,「我查了十五年,查到头,是允家。你认得她,省得我再绕。」
他没问是哪个允,我也没说。
「阿乾。」他说,「那页账,你算得清吗?」
「算到清为止。」
他挂了。
我把听筒放回去,躺回黑暗里。那句话又响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——明天是八月十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