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凭条（1/2）

铁匣里的东西，我一样一样摆出来，又一样一样放回去。

旧账本。钥匙。信。照片。刀。糖水铺的旧菜单。一颗塑料珠，绳孔里嵌着陈年的油污。画了方向的那张纸。软皮本里夹着的半根头发，我抽出来看了一眼，又夹回去。

我把它们摆出来，是想明天去见一个人的时候，心里有个底。

没有凭条。

我早知道没有。孟老大把什么都收进这只匣子，红绳、钥匙、菜单、刀，连他十五年没算完的账都收在里面。凭条不在。旧账本后半本那一行，我背得出来：恒昌存件，托本号代管，凭条取回。收讫。收讫两个字是后补的墨色，比正行新了一截。

凭条是取件人手里的东西。存件被人提走，凭条跟着走，不会留在九龙春。

元州街的徐伯跟我说过，五月，恒昌存件被凭条提走。凭条是允家的。提档记录上签的字不是允儿妈妈，笔锋收尾，和空铺桌上那封信是同一只手。

我一直以为那张凭条该在铁匣里，和别的旧物挤在一处，等我去认。它不在。它跟着提档的人走了，走了三个月，落在别人手里。

我把东西放回去，合上铁匣。铁皮贴着手心，半天没暖过来。

明天是八月十五。

后厨的灯亮着。老萧在灶台边擦碗，擦得很慢，擦完一只，又拿一只。

我站在门口，等他擦完第二只，才开口：「萧叔，五月十五，孟爷在后厨吗？」

「在。」老萧的手没停，「那天他精神好，坐了一下午。难得。」

「有人来过。」

他这才抬眼。看了我一会儿，又低下头去擦碗。「你问到这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老萧放下碗，在围裙上擦手。灶上温着姜撞奶，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，又盖上。

「五月十五，孟爷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一个人。」他说，「那人我认得，是阿允。」

后厨的蒸汽从锅沿漫上来，扑在脸上，热的。我站着没动。

「她小时候来过后厨，讨糖水喝。我给了她一碗，她喝完，把碗递回来，说了声多谢。」老萧说，「那天她进来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她没怎么变。」

「她坐了一刻钟？」

「一刻钟。坐在孟爷对面，两个人没怎么说话。」老萧说，「孟爷让我做一碗姜撞奶，照老方子。我做了，她吃了，勺子立在碗里，没搅，吃得干净。」

一碗姜撞奶，不搅，勺子立在碗里。允记糖水那碗，也是这个吃法。老萧说这些的时候，脸上平得很，像报一碟菜名。

「吃完，孟爷让她跟我到后间取一样东西。」老萧说，「我从柜里取出那个布包，递给她。她接过去，没拆，抱在怀里。」

「布包？」

「比账本大。」老萧说，「我掂过，不重，纸的东西。」

「她拿什么取的？」

「凭条。」老萧说，「孟爷要的。她拿出来，孟爷看过，对上，收起来。走的时候，孟爷又还给她了。」

凭条取回，凭条跟着取件的人走。那张凭条，如今在她手里。我站在蒸汽里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。

「她走的时候，把那角纸留下来。」老萧说，「让我放回原处。」

「哪角纸？」

「封皮底下那一层。你拆开过的那层。」

那层。我拆开过。折痕尽头一粒干姜屑，纸纤维里嵌着半根头发，空槽宽过残页两指，我量过。

「她撕下来，写了几个字，让我放回去。」老萧说，「我放回去了。」

残页。那角纸是残页。她取走整张单，撕下一角，写上字，放回它躺了十五年的地方，等那个算账的人来开。

「她写的什么，你看过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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