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元州街(1/2)
恒昌的旧档不在街面上。
从元州街那栋灰楼侧面的铁楼梯上去,二楼尽头一扇铁门,绿漆剥落,露出底下的铁锈,锁是铜的,擦得发亮。我找过那么多门,只有这一扇的锁眼没有锈。八月十三,三伏的日头晒得铁扶手烫手,楼梯每一级都微微发颤,踏上去嗡一声,像在应我的脚步。
关守义提过这地方,只提了半句:恒昌并进永利那年,旧纸没跟着搬,留在元州街。看档的姓徐,不信衙门,也不信财务公司,人还在,档归了永利,他守着。
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。屋里没有窗,日光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,白得发青,夹着一股味道——纸、铁锈、樟脑,十五年没换过的空气。我敲门,门开了一条缝,又合上,里面有人隔着门问:找谁?
九龙春的账房,来找徐伯。
门后静了静。门重新打开。
徐伯站在门里,老花镜挂在脖子上,镜片迎着楼道的光,反出两片白。他上下打量我,目光停在我卷起袖口的胳膊上。
后厨的油烟。他说,洗不掉。恒昌跟九龙春对账那几年,这味我闻了十五年。
我接摊了。我说。
孟老大的摊子。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,他没了,我听说过。你是新的。
账房。
账房。他侧身让路,进来吧。话我先放这儿:档是档,人是人。你问档,我答你档里有的;你问人,趁早走,我答不了。
屋里的日光灯嗡嗡响。五组铁皮柜靠墙排开,一人多高,同一种绿漆,擦到发亮的地方能照出人影。柜门上都贴着编号,白纸黑字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,像昨天才贴的。
我在柜台前站定,没有急着开口。徐伯也不催,回到柜台后面,把老花镜架到鼻梁上,翻开一本簿子,笔尖悬着,等我说话。
恒昌存件,托本号代管,凭条取回,收讫。我说。
他的笔尖停在半空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隔着镜片看我:这行字,你从哪本账上看来的?
九龙春旧账本,后半本,十五年前那一页。我从怀里掏出软皮本,翻开,摊在柜台上,我誊的。你对着看看,有没有抄错。
他没接软皮本,探过身,隔着老花镜端详了半晌,然后摘下眼镜,在衣角上擦了擦,戴上,又看了一遍。
十五年没人来问过这行字。他说,你倒问得准。存件,凭条取回,收讫——两个字是后补的。你既誊得到这行,就该看出笔色不对。
墨是新添的,笔画跟着原来的走。我说,补的人怕人看出来,字却练过。
徐伯抬眼看了我一眼:你还看得出这个。
我是账房。我说,看墨,是吃饭的手艺。
他把软皮本还给我,合上簿子,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走到最里头那组铁皮柜前,掏出一串钥匙,开了一扇柜门。柜里没有账册,躺着一个铁皮盒,盒上一把挂锁。他开锁,从盒里取出一张纸,平放在柜顶上,朝我招招手:你站近点看。
我走过去。纸是恒昌的信笺,泛了黄,折痕压得平平整整,没有一道新皱——徐伯经手的东西,每一样都像刚从档里抽出来的。上面一行钢笔字:五月十五,凭条取回存件,档结。
签这种文件的人,笔力倒稳。
凭条是允家的。徐伯说,十五年前收存件,凭条开给谁,取件就得凭条来。这张凭条,一直留在允家手里。
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签名:签字的不是她妈妈。她妈妈的字我认得——她给我写过一封信,一笔一画,像刻的。这不是。
那是谁签的。我说。我知道答案,还是问了。
徐伯没有回答,反而问我:你认得她,对不对?
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。满屋的纸味沉下来,我忽然觉得元州街的日头,其实从没晒进来过。
认得。我说。
那收笔拖的一下,我在空铺的信上见过——她写账没清,不敢久站的时候,也是这么收的笔。十年了,字还是她十来岁练出来的那一路。
徐伯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他快六十的人了,脸被档案室的灯照得发白,皱纹一道一道,像编号贴纸起了边。他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,只把那页提档记录收回去,锁进铁盒,铁盒锁进柜子,钥匙串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才开口:你从九龙春过来,就为问这一行字?
不止。我从软皮本里取出另一张纸,折了两折,摊开放在柜台上,这个,你认不认得。
是那张字条。「那页账,你算清了吗?」八个字,一笔一画,誊账的人的手。
徐伯低头看它,没有拿起来,就着柜台的光,端详了一阵。然后他说:认得。我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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