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元州街(2/2)
我等着他往下说。他像在给自己一点时间,摘下老花镜,捏着镜腿,慢慢地说:受人所托。她问我,有个账房的后生,在算一页账,算到哪了。我说我不知道,我没见过他。她说,那你替我问他一句——那页账,算清了吗。
她让你把字条放进九龙春的账房抽屉。我说,账房的门锁着。你怎么进去的。
徐伯抬眼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说你问得倒细。他绕回柜台后面,拉开最底下一个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,铜的,磨得发亮,用一根旧棉线穿着。
恒昌托管存件那几年,九龙春给过一把账房的钥匙,对账用的。他说,十五年,锁没换过。孟老大是个念旧的人,锁念旧,钥匙就念旧。
原来钥匙不止一把。我在账房数过多少回钥匙串,一直以为这扇门的钥匙,只有我手里那一串。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她妈妈当年也配过一把。二十七号的锁,是她的钥匙。她走之前,两把都留在我这儿。
二十七号。我重复这三个字。
深水埗大南街二十七号,后座。徐伯说,她妈妈住过的地方。她走了以后,屋子空着,没人住。我隔一阵去看看——屋是空的,信还在。
他重新戴上老花镜,声音低了半度:那些信,是她妈妈写给阿允的,一封都没寄出去。我每次去,按日期码齐,收进抽屉。档案的习惯,改不了。
屋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,又稳住。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另一个画面——大南街的夜里,路灯底下那个背影,走到二十七号门前,用钥匙开门,站了一会儿,又走。锁眼边沿的白印,是钥匙常年磨出来的。
那晚在大南街,是你。我说。
徐伯没有否认。他抬起头,隔着镜片看我,语气很平:你跟着我,我知道。元州街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年,身后有没有人,我心里有数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——就是想看看,你会不会跟上来,会不会进屋去看那些信。
我看了。我说。
我知道。他说,信你没弄乱。这个我看得出来。你是个会翻纸的人。
这句话让我站住了。一个会翻纸的人——他说得轻,落在我耳朵里却不轻。我翻过的纸太多了:旧账本、封皮夹层、誊本、菜单、残页,每一张纸后面都站着一个人,而我一路翻过来,今天才第一次翻到翻纸的人面前。这句话,我后来记了很多年。
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。我说,有人比我先找到她,断尾断得干净。那个人是你。
徐伯没接话,低头把那张字条折好,推回我面前:字条你留着。话是她让我问的,你答不答,随你。
我答。我说。
他看着我,等我往下说。
那页账,还没算清。我说,但八月十五之前,我会给她一个交代。
徐伯的手停在柜台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,声音很轻:你连她约的是八月十五都知道。
她写信给我了。我说,允记糖水,伙计转交的。
她开铺了。徐伯说,像在确认一件等了很久的事,她妈妈跟我说过,阿允小时候摔跤,爬起来就说,以后自己开一间糖水铺。她妈妈把这句话写在一张旧菜单上——等你长大了,自己开一间。
他从最里面的抽屉取出一张纸,纸色发黄,油墨斑驳,边角卷起。我认得那油墨的印记——我见过它,印在那张字条的背面。糖水铺的旧菜单,和封皮夹层里那张是一对。
这张菜单,我从二十七号拿走的。徐伯说,她妈妈的字,不能让生人翻来翻去。写字条那天,我把它垫在纸底下——纸薄,油墨透过去了。我没想到你会顺着这点印子查到这里。
我查到这里,靠的是这页账。我说,账上的人,我找了很久。
徐伯摘下老花镜,挂在脖子上,眼睛望着铁皮柜顶,目光穿过满屋的纸,不知落在哪一年。最后他摆了摆手:档是档,人是人。今天你问的,都是档里有的。人,我没答你。
我道了谢,走到门口,手搭上铜锁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后生。
我转过身。
徐伯站在柜台后面,日光灯的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,他看着我,像看着一页刚翻开的账:她问过我,你会不会来。
我没答。
我说,你来了我就告诉她——账要是没算清,就别来见她。他顿了顿,可她说,你一定会来。
我走出那扇铁门,反手带上门,走下铁楼梯。日头兜头兜脑地罩下来,三伏的天,元州街的柏油路晒得发软,鞋底踩上去,微微陷下去一点。街口电器铺的喇叭放着粤曲,唱到高音走了调。我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那扇铁门——绿漆剥落,铜锁发亮。十五年,没有人来问过那一行字。
「那页账,你算清了吗?」
她说,你一定会来。
八月十五,只剩两天。我站在日头底下,第一次觉得「算清」两个字有了具体的形状——账本上销掉的一笔数,窄巷那头一个打伞的人,等了我十五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