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老地方(1/2)
姜味是隔了半条街闻到的。
八月,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,沿街的铺子都把冻饮招牌支到门口,只有这一间,玻璃门半掩着,那股味道从门缝里漏出来——老姜,煮过的水牛奶,还有糖。三样东西合在一起,从入夏到现在,我隔三差五就闻见一次:老萧在后厨撞那碗奶的时候,就是这个味。
我站在招牌底下,又把软皮本里那张照片看了一遍。照片上的人站在一块新漆的招牌前,招牌上四个字:允记糖水。我抬头——我现在就站在这四个字底下。
门推开了。铺子小,五张桌,擦得干净。吊扇在头顶嗡嗡转,把那股姜味搅得满屋都是。柜台后面没人,后厨传出水声。一个后生仔探出头来,围裙上还沾着水,看了我一眼:
「食咩?」
「老板娘呢?」
后生仔擦着手出来:「老板娘出门了。」他想了想,「说是回内地,又说是去深水埗。她没讲准。」他弯腰擦了擦柜角,「说中秋前回来。」
「中秋前?」
「嗯。这铺子才开没多久,老板娘说,认这个味的,都是老客。」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没有别的客人,五张桌都空着,吊扇的影子在桌面上转过去又转回来。我把照片收进软皮本,走到最靠柜台的位子坐下:
「一碗姜撞奶。」
后生仔愣了一下,目光从我脸上滑到窗外——大热天,玻璃上全是太阳的白光:「姜撞奶?这个天,没人点这个。」
「照做。」
「老板娘自己做的,我没她那个火候。」
「照做。」
后生仔又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后厨。
水声重新响起来。炉子打着火,一只碗在案板上磕了一下,然后是那段我很熟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静——姜撞奶是不搅的:热奶冲下去,撞在姜汁上,凝住,就成了。做得好不好,看勺子能不能立在碗里。
很多年前,我也是坐在一间这样的铺子门口,等一碗一样的奶。
后生仔端出来一碗。白瓷碗,奶面平平的,热气在碗口打了个转才散开。他放下一只小瓷勺:「姜放得多。老板娘说,认这个味的,都嫌姜不够。」
我拿起勺子,在奶面上压了一下。勺子立住了。
我喝了一口。
烫。姜的辣从舌尖一路烧下去,烧到胃里,那点甜才慢慢浮上来,把辣裹住。我端着碗,没动,让那口奶在嘴里停了很久。
就是这个味。大南街灶台上那罐老姜的味,老萧半夜端进账房那碗奶的味,还有更早的——隔壁铺子,有人隔着窗台递出来的那一碗的味。
我喝得很慢。姜撞奶要趁热,凉了就散。一碗喝完,碗底那点姜汁沉下去,辣得我眼眶发酸。我放下碗,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碗边。
一颗塑料珠。红绳同款的,绳孔里带着旧油污,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。
后生仔过来收钱,看见那颗珠,目光停了一下:「你的?」
「别人的。」我说,「麻烦你,等她回来,跟她说一声——碗,我吃过了。」
后生仔把珠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没多问,收进柜台底下:「她回来我给她。」
我起身走到门口,后生仔又叫住我:「哎——」
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封口,角上压得平平的:「老板娘走之前留的,说要是有人来要姜撞奶,就把这个给他。」他把信封递过来,「你是头一个。」
我接过来。信很轻,掂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。我道了声谢,出了门。
太阳还很高。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走过两个路口,在一棵树的影子里停下来,拆开信。
信纸不是新的,折痕很深,像被人展开又折起过很多次。上面的字我认得——从总单残页上,从空铺桌上那封信上,从窗台递进来的那张纸上。我认得这个人的字,笔画总是收得轻,像怕写重了,话就碎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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