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老地方(2/2)
信上只有一行字:
你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八月十五,我在老地方等你。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我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八月下午的风是热的,那行字却凉凉的,从指尖一直递到胸口。
这句话,我收到过三次。头一次在手机里,我没有回。第二次在总单残页底下,笔画很新。第三次在这里,折了很多次的纸上。她一直在说这句话——从第一天,说到今天。
我把信折好,收进贴身的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我没有回九龙春。脚自己往另一个方向去——那不是我做的决定。过了马路,穿过几条我不常走的街,拐进一条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来的巷子。巷口有家五金铺,门口堆着铁皮和油漆桶,和几个月前我来问话的时候一样——那是糖水铺的旧址,我记得。招牌换了,门窗换了,墙皮重刷过。只有位置没有变。
再往前走二十步,我停住了。
修车行没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眼前这间茶餐厅。玻璃门,霓虹灯,门口立着「下午茶套餐」的黑板。我认得这块地——我在这里站过很多年,修车,擦手,抬头,看隔壁那间糖水铺的灯亮起来。现在茶餐厅占了这块地,门口的喇叭放着歌,几个食客埋头吃着面。
我站在那里,把十五年前的这条街在心里重新铺开:修车行在这边,糖水铺在那边,中间隔着一道窄巷。两个屋檐各伸出来一块,下雨的时候,雨水从屋檐中间漏下去,落在巷口的排水沟里。
我和她,就是在这道窄巷里,第一次说话的。
那天下午没有客人。我蹲在修车行门口,擦一辆单车的链条,油黑的手。她从那间铺子里出来,端着一盆洗锅水,走到巷口泼掉。她看见我,笑了一下——她爱笑,眼睛先弯:
「咁勤力。」
「唔修唔得。」我说。
她靠在门框上,屋檐的影子正好落在她脚边。我说不清那天我们聊了什么,只记得从那以后,我们常在这道窄巷里碰上:她端着碗出来,我放下扳手;她站在屋檐底下,我站在修车行门口,中间隔着三四步,和一道永远晒不到的阴凉。
她给我端过一碗姜撞奶。那是我这辈子喝的第一碗。烫,辣,我喝得急,呛了一口。她站在对面笑:「慢啲啦。」
然后有一天,夜里,下大雨,巷口停了辆车。引擎没熄,停了半个钟。
她站在糖水铺的屋檐底下,雨从屋檐边上挂下来,一串一串。车在等她。她看了我很久,然后说:
「人这一辈子,有些架躲不掉。」
我当时没听懂。我站在修车行门口,手里攥着一块油布,想说点什么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上了车。车开走了。雨水把巷口冲得干干净净,第二天太阳出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这句话,我想了十几年,从来没想过它是在哪里说出口的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就在这里。两个屋檐之间。
修车行没了,糖水铺也没了,两间铺子都换成了别的东西。只有这道窄巷还在——巷口还是那么窄,屋檐换成了别人的屋檐,中间那道阴凉还在。
她说的老地方,是这里。不是允记糖水——那是她妈妈写在旧菜单上的那句话,「等你长大了,自己开一间」,她做到了,那间铺子是新的。也不是旧糖水铺——她没在铺子里等过谁。是这里,这道窄巷。她第一次对我说话的地方,也是她最后一次对我说话的地方。她说出那句话之前,站过的屋檐,就在这儿。
我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巷口的水泥地上,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。我摸了摸腕上的红绳——绳子里编着那个纸卷,我从来没取下来过。
八月十五。
我忽然想起来:七月十五的清算日,刚过去一个月。那天我坐在账桌前,摆平了九龙春所有人的数。三月十五,四月十五,六月十五,七月十五——每一场账,都落在一个十五上。每个十五,都是一场账。
而这一次的十五,是她的账,也是我的。
我站了很久,直到巷口的影子挪到另一边。我把信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,又看了一眼那行字,折好,放回去。
八月十五,还有两天。
这一次,我不会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