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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空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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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画着方向的纸,我折了三折,贴身放了一夜。天亮前掏出来摊开,又看了一遍——大南街,荣记,箭头指着对面那间空铺。

天亮以后,我去了。

大南街的三伏天,日头白晃晃地砸下来,柏油路晒得发软。荣记的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扇扇子,扇得慢,看见我过马路,扇子停了一下。

「后生仔,你找那间铺?」

我点头。她朝对面努努嘴,眯着眼,声音压得低:「那个后生女回来过。住了几日,又走了。」

她没问我找谁,我也没问是哪个后生女。对面那间空铺卷闸拉起一半,露出里头一扇木门,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条日头。

我走过去,手按在木门上。门没锁,一推就开。

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荣记那头的冰柜声隔着一堵墙嗡嗡地响。灶台擦得干净,台面干爽,水渍是今早的。碗筷只有一副,一只碗、一双筷子,倒扣在灶台边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窗台下放着一罐老姜,盖子虚盖着,我一进门就闻见了那股味。

我认得这个味。大南街那间屋的灶台上,也有一罐这样的姜。旧账本封皮夹层里那粒干姜屑,也是这个味。老萧后厨那锅姜撞奶,用的也是这个味。

我伸手碰了碰姜罐。盖子冰凉,底下还有半罐姜,切口新,边缘还潮着——有人走之前,刚用过。

屋角晾着一块毛巾,干了,叠得方正。扫帚立在门后。整个屋子像被人仔仔细细收拾过,一样一样放回原位,再轻轻带上门,走了。

像有人住过,又走了。

我站在灶台边,把屋子看了一圈,最后落在那张小桌上。

桌上放着一封信。没有压,没有镇,就那么平平整整地摆着,像摆了很久,又像刚放下。信封上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,只有三个字:

阿乾收。

是她的字。圆一点,收笔重,写「乾」字最后一竖总往右带一点。从糖水铺的字条,到总单残页底下的铅笔字,十几年,一笔都没变过。

我拿起信。信封口没封,纸是对折的便条纸,薄,透光。

我拆开,把纸展平。信很短,她的字一行一行铺在纸上,密,不乱,像排队等开门的人。

「阿乾:

你看到这封信,我已经走了。账没清,我不敢在一个地方站太久。

字我给你留过两行,你没来。我想,不是你不想来,是那页账还没清,你走不开。我也一样,走不远。

这间铺子,我租下来住过几日,离荣记近,离那间屋也近。我还是怕下雨,出门总带着伞。那晚你在后头追我,我没敢回头——我想,等我准备好了,再让你看见我。

妈妈是谁接走的,我不知道。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字,是大南街那间屋。她写了一叠信,一封都没寄出去。她叫我走远点,别再回来。我走了很远,又回来了——因为你说过,那就都不躲。

那页账,你算清了吗?

我信了,才敢回来。

照片在信纸底下。」

我读完一遍,又从头读了一遍。

读到「那页账,你算清了吗」,我停住了。这句话我问过自己很多遍——从拿到总单残页那天起,从七月十五坐账桌那天起,从孟老大在病床上用手指划出「深埗」两个字那天起。我一直以为,是我在问自己。

原来她也在等这个答案。孟老大走之前问我:看完了,再来告诉我,那页账你算不算得清。他没能等到我的答案。现在,写信的人也问我一模一样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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