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半行字(1/2)
巷口是空的。
我翻出窗台,落地时膝盖震了一下,顾不上疼,两步冲过账房外墙,冲出巷口。后巷那盏灯底下没有人。撑伞的背影像是被夜收走了,连脚步声都没留下——我连她往哪边拐的都不知道。马路两头空荡荡的,路灯一盏接一盏排过去,没有车,没有人。巷口那辆O记的车还停着,车灯灭着,玻璃蒙着一层薄灰,停了有些日子了。
我站定,胸口堵着,喘了两口气。湿烟味还在。淡了,却没散,黏在空气里,像是刚从谁肩上落下来,还没走远。
然后我看见了那个水印。
路灯底下,地上一个圆,巴掌大。边缘已经收干,中间还是湿的,反着一点光。我蹲下去,指腹按上去——凉的,真真切切的水。我蹲着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,压在水印上,黑乎乎一团。抬头看天,天上没有雨。头顶的灯罩是干的,两边的墙根没有滴水的地方,连檐角都是干的。八月的夜,闷了一整天,一滴雨没落过。
这水,从哪来的?
我伸手进怀里,把那张纸摸出来。纸不大,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角,折了一道。纸上有股味,凑近了闻,湿烟,和巷口那股一个味——是攥在手心里带过来的。
展开。正面四个字,铅笔,笔画细,和残页上那两行一个手笔:
你还没来。
字写得小,一笔是一笔,稳稳的,没有急。她写字向来不急。从糖水铺那张字条,到残页上那两行,都是这么个写法,这么多年没变过。
翻过来。背面画着一个方向。
几条线,画出一个十字路口。街边一个方块,方块里两个字:荣记。一道箭头从荣记划出去,越过街面,指着对面的另一块空地,箭头尾上两个字:空铺。空铺底下压着一行更小的字:大南街。箭头落笔重,越画越轻,划到空铺那一头,手松了——像是到了地方,这一笔,就画完了。
画得准。横平竖直,是住过那条街的人,闭着眼睛画得出来的准。我站在路灯底下,把那张纸看了很久。认得荣记,认得大南街,还知道荣记对面那间空铺——递纸的人,对那条街熟得像自己的掌心。
我攥着纸,慢慢走回九龙春。前厅黑着,楼上没有声。账房的门还敞着,窗还开着,后巷的风一下一下扑在灯罩上,光一晃一晃。残页还摊在灯底下——那半行字还停在那里,等着我回来认领。
我把那张纸和残页并排。两处字,一个手笔。我又开了铁匣,一样一样点过去:旧菜单,新珠,旧珠,照片,信。旧菜单是账本封皮夹层里那张——糖水铺的菜单,姜撞奶,芝麻糊,红豆沙。它的一对,是大南街那间屋里压着的那张,后来让人取走了。新珠是窗台上捡的,绳孔里的油污是贴肉养出来的,养了很多年,刚从谁的腕上摘下来。
菜单,珠,残页,纸。四样东西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认得路,进得了账房,知道大南街,写得出一模一样的字。
我心里那个名字压了一夜,到底还是浮了上来。可我不敢落笔。我怕写出来,字就成了真的——而我还不知道,那页账,算不算得清。
门在身后响了一声。老萧端着托盘进来,两碗,一碗推到我面前。腐竹糖水,热气还冒,白果沉在碗底。他自己那碗端在手里,没喝,眼睛先落在我摊在桌上的那张纸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风扇的光扫过去,他的脸在明暗里沉了又浮。我没问,他也没开口。认识他这些年,我知道他越是这个样子,越是有话要说。
「大南街。」他开口,「荣记对面那间空铺。」
「你认得?」
「空了好几年了。」他把碗放下,「以前也是做糖水的,铺子不大,街坊帮衬,做不下去,关了。租一直没人接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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