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半行字(2/2)
他没答。过了一会儿,说:「前几天,有人来问过租。」
「谁?」
「一个女人。撑伞来的。」他说,「我那天在荣记门口坐着,她过来问老板娘,对面那间铺子,租不租。」
「你怎么在荣记门口坐着?」
「孟爷走了。」他说,「那条街,总得有人看着。」
撑伞。我捏着碗沿的手停住了。
「来的那天,天阴,看着像要下雨,没下。」他端起碗喝了一口,慢慢咽下去,「她进门,伞不离手,就问那间铺子租不租。」
「老板娘怎么说?」
「老板娘说,空了好几年了,没人接。她没再多问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我送她到门口,看见那把伞——伞尖在滴水。那天没下雨,一滴都没有。我问她,她只回了一句。」
他停住,眼睛从纸上抬起来,落在我脸上,一字一字落得清楚:
「她说,她怕下雨。所以总带着伞。」
雨没下。伞尖在滴水。水从哪来——水从她身上来。她怕下雨,总带着伞,可那把伞是湿的——伞替她淋了一路的雨。
我忽然想起她走的那晚。雨夜,车在巷口停了半个钟,引擎没熄。她怕了这么多年雨,那场雨,到底还是把她接走了。
老萧端起碗,把剩下半碗喝完,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,他停住,没有回头:
「那间铺子,她问过租了。」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我坐了很久。碗里的糖水凉了,白果沉在碗底。纸上那四个字在灯底下等着我。
你还没来。你还没来。
荣记,是她留话「等账清了」的地方。荣记对面那间空铺,她问过租,画进箭头,摆在我窗台上——她把一条路画好了,等我走。
老萧说,有些字不是写出来的,是走出来的。纸上那个箭头,画的就是路。路的这头是我的窗台,路的那头,是她问过租的那间空铺。
很多年以后我回想那一夜,最先想起来的总是那个水印。它比纸上那四个字更早告诉我:她来过,又走了。
天边开始发白。我把那张纸折好,和残页并排收进铁匣,锁好,钥匙贴着腰。
天亮,我就去。这一次,换我走那条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