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打烊之后(1/2)
那锅奶还搁在灶上。三个钟头没人喝,奶面凝出一层皮,姜汁沉在底下,白是白,黄是黄,分得清清楚楚。
允儿把卷闸拉下来,只留了后厨那盏灯。她拧开煤气,火苗蹿起来,蓝蓝的,锅沿发出一圈细响。她往锅里添了一勺奶,拿勺子慢慢搅,搅得很慢。
我坐在柜台前那张凳子上。上回来,这间铺子是伙计看着,她不在。这回五张桌还是空的,吊扇还是嗡嗡地转,只是灯少开了一盏,暗一点。
「车还在外面。」她说,没回头,「斜对面,灯没开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们九龙春,现在出门都有人跟?」她偏过头,看了我一眼,又笑了一下,「还是我这间铺子,入了人家的眼了。」
「都有。」我说。
她没再问,把伞从肩上卸下来,靠在柜台边。伞尖那点水还没干,在地砖上洇出一小圈深色——天没下雨,不知道水从哪来的。她把两只碗从冰柜里拿出来,在案板上磕了磕,笃,笃,声音很实。
「你走那晚,」我说,「我站在修车行的屋檐底下。车在巷口停了半个钟。我一直以为你是去别处打工,过阵子就回来。」
她搅奶的手停了一下,又动起来。锅里的奶开始冒小泡,咕嘟,咕嘟。
「我是去打工。」她说,「那晚我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。上车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」她顿住,勺子悬在锅沿上,停了一停,又落下去,「没敢回头。我怕一回头,就迈不动腿了。」
「后来我才知道,那车是孟爷叫的。」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锅里的奶,语气平平的,「五月十五,老萧叔告诉我的。孟爷托人安排的车,把我送出这条街,送出香港。他怕那页账,把我卷进去。」
她说完,静了一下。
「他送走我爸,是拿人去抵数。」她说,「送走我,是怕我也变成那页账上的数。他这个人,账算得清楚。算到最后,把自己也算进去了。」
奶热好了。她关火,把奶倒进两只碗里,热气腾起来,姜味在铺子里散开。她端着碗走过来,一只放在我面前,一只放在自己面前,坐下来——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坐下。
「去了内地,头两年在电子厂。」她说,「流水线,一天十二个钟,站到脚肿。后来攒了点钱,在巷子里租了个铺面,卖糖水。两张桌,卖绿豆沙、芝麻糊、姜撞奶。人家问我,一个后生女,开什么糖水铺。我说,家传的手艺,不能断在我手里。」
「你等什么。」我说。
「等账清。」她说,「我以为我爸的账清了,我就能回去。等了一年,两年,五年。没人告诉我账什么时候清。我妈在哪,也没人知道。我写信回去过——寄到旧铺子,退回,再寄,再退。后来我就不写了。」
她低头,拿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下,又放下。
「我妈也没给我写过信。」她说,「一封都没有。我想过,她是不是恨我。我爸走了,我也走了,留她一个人。后来我又想,她大概是不知道我在哪。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在哪,她上哪儿找去。」
我张了张嘴。
抽屉里那一摞信,我见过。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,收信人都是阿允,寄到九龙春转糖水铺,一封都没寄出去。她妈写了一辈子,寄不出去,也舍不得扔,锁在抽屉里,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。
这话我没说出口。说了,她也接不住——她连她妈在哪都不知道,我告诉她有信,有什么用。信不是答案。信是债。债没清,信就不能给。
「你刚才想说什么。」她忽然说,眼睛没看我,看着碗里的奶。
「没什么。」
「你这个人,心里有事,话到嘴边先抿嘴。」她说,「你现在抿了。」
我没接话。她也没追。两个人对着两碗奶,奶面上的热气慢慢矮下去。
「大南街那间屋,灶台上有一罐老姜。」我说,「干了,切口都脆了,放了很多年。」
「我妈放的。」她声音低了一点,「她做姜撞奶,总要放一罐老姜在灶台上,说姜放久了才有味。那罐姜,她走的时候没带走。」
「你没去收。」
「我不敢收。」她说,「收了,那间屋就真的没人住了。」
她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,在桌上磕了磕,没点,又放回去:「铺子里不点烟,串味。」
「你在外面也不点。」我说。我记过的每一次,那根烟都是湿的。
「点了,怕你闻不见。」她说。
这句话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懂。那股湿烟味,我追了那么多年,追到窄巷,追到她面前——原来那根不点的烟,是她留的记号,留着那股味,等着有人顺着味找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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