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打烊之后(2/2)
「五月十五,」她重新开口,「老萧叔托人捎话,叫我回九龙春一趟。我在后厨坐了一刻钟。孟爷没下来。老萧叔给我做了一碗姜撞奶,说,这是孟爷让做的。碗端上来,我闻见姜味,就知道是他让做的——那姜,我们家用了十五年,从他那条街进来的,一个味。」
「布包里是一张单。」她说,「比账本大,折成四折,牛皮纸包着。老萧叔说,孟爷的原话:账我算不完了,你来算,或者让那个算得清的人来。」
她顿了一下。
「我问,孟爷呢。老萧叔说,在后头,不出来。我听见后头咳嗽,咳了很久。我端着那碗奶,没喝,等咳嗽停了,才说,我知道了。」
「那天你就知道,那晚的车是孟爷叫的。」我说。
「嗯。老萧叔说的。」她说,「他还说,那张单,孟爷存了十五年,谁都没让碰。五月,他自己把它取出来,装进布包——他知道自己等不到账清了。」
「单我接下了。」她说,「我撕了一角——这么宽。」她伸出拇指和食指,比了一下。「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我爸的名字在单上,我妈的名字也在,第三个名字,等你来写。写完了,托老萧叔放回封皮的夹层里。我问他怎么放得进去,他说,有办法。」
「后来我又添了两回。」她说,「『你来,我有话跟你说』,是我写的。『你还没来』,也是我写的。都托老萧叔。他每回都说,有办法。」她顿了顿,「那句『你来,我有话跟你说』,我早该说的。走之前没说,走了这些年,还是想说。」
「窗台上那张纸,是我自己递的。」她说,「我等了三个晚上,等到后半夜,才等到账房的灯灭了。我把纸从窗台缝里塞进去,转身就跑。跑到巷口,我回头看——你追出来了。」
「你跑什么。」我说。
「怕你认出我。」她说,「也怕你认不出我。」
「空铺那封信,是我留的。允记糖水,是我开的。」她说,「我回来小半年,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。珠子、纸、信、铺子——就是想让你走到我面前来。」
「你查了那么多年,」她看着我说,「查到我这间铺子门口。我不是躲着你。我是等你来。」
「嗯。」我说,「我来了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浅,在灯底下,辣劲过去了,剩下一点甜。
「你呢。」她问。
我讲给她听。讲得不多——孟爷走了,我接了摊。铁匣在我手里,旧账本、钥匙、那截红绳、还有刀。我立了一条新规矩。
「账上的人,不是数。」我说,「人抵数的记录,只存不销。」
她听完,碗里的奶已经凉了,奶面起了皮。她拿勺子压了压,勺子没立住,沉了下去。
「那我爸呢。」她说,「他也是账上的人。」
「是。」我说,「存着。」
「存着做什么。」
「等有人来认领。」我说,「认领了,才算清。」
她看着碗,看了一会儿:「谁来认领。」
我没答。她也没追问。铺子里静下来,吊扇嗡嗡转,冰箱嗡嗡响,两种声音叠在一起。街上有车开过去,又一辆。
然后她问:「那我妈呢。」
我答不出。
我知道的,都是一段一段的,拼不成一个答案:大南街那间屋,墙上的刻度,灶台上那罐姜,抽屉里那摞没寄出去的信。她被一辆车接走,车在门口停了半个钟,引擎没熄——和允儿走的那晚一模一样。她找了一辈子,找到那间屋,找到那摞信,信写满了,一封没寄。
可我连她在哪,是死是活,都不知道。
沉默很长。她没催我。她坐在对面,看着我,等。
等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把两只碗收进托盘,端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。水声哗哗的,把铺子里的安静冲开一道口子。
「你查了这么久,」她背对着我,说,「查到我这里。我妈那笔,算不算得清?」
我看着她。她背对着我,肩胛骨在围裙底下动了一下,又一下。水还流着。腕上两颗珠碰在一起,一声,又一声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算盘。
我忽然想——我查了这么多年的账,原来一直坐在我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