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第三个名字(1/2)
水声停了。她拧上水龙头,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,转回来——没看我,绕过柜台,蹲下去,从最里格摸出一个布包。
布是靛蓝的,洗得发白,角上系一个结。她解结的手指很稳,这三个月里,她解过很多次。布包摊开,她把一张纸平放在桌上,就着柜台那盏灯,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「你问我妈那笔,算不算得清。」她说,「你自己看。」
纸是黄的。厚,栏线是印的,字是毛笔,墨色被年月啃得发灰。右上角一行小字——恒昌,十五年前。纸张的一角缺了一块,毛边齐整。比我想的大,宽过我口袋里那张残页两指。
我认得那个缺口。它在我口袋里折了三个月,边角起毛,和我掌心一样热。
我把它掏出来,摊平,对准缺口放下去。纸纹合上了,严丝合缝,撕口处的纤维一根根对在一起,像从来没分开过。吊扇在头顶转,把灯光切成一段一段,纸上的字在明暗里浮沉。
我见过这张纸。七月十五那夜,我把它从封皮夹层里抽出来,读了一整夜。可那时候我手里只有这一角,字是断的,话只听见半句。今晚,半句和它前面的字接上了。
「我看了三个月。」她说,「每天打烊以后看一遍。看得多了,就觉得上面的人都在等我。」
她的手指点在纸面上,从第一行开始。
允成。名字后头跟着一串数字、一个日期——抵的什么数,哪一天,写得清清楚楚,公事公办,没留一点余地。我认得这个名字。孟老大死前留给我的信上写过:她叫阿允。她爸爸叫允成。那个在糖水铺门口搬过姜的男人,壮,背上有疤,笑起来声音很大。我不知道他替谁顶过那一桩数,也不知道他会在某一天被一辆车接走,再没有人见过他。
允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停,没有摸,移到第二行。
第二行是她母亲的名字,洇了大半,认不全。凭条持有人一栏,写的是她妈。名字旁边一枚印,盖得重,红得发黑。
「这张单,五月十五孟爷给我的时候,我读了一整夜。」她说,「读到最后一行,就再也读不下去了。」
第三行,空了十五年。纸上压着一团墨。
墨是后来涂上去的——一坨浓墨,涂得急,边角还留着一撇一捺的尾。墨底下有笔压,把纸面压出浅浅的沟,就着灯能认出半个字。
允。
「这一行,本来要写我。」她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「我爸走后,有人来家里,说账没清,要拿我去抵我妈的数。我妈把我藏在灶台底下,跟我说,别出声,躲到天亮。我听见他们在院子里说话,说了很久。后来那人走了,我妈把我抱出来,手一直在抖。」
「后来呢。」我说。
「后来孟爷来了。」她说,「他拦下来的。用九龙春的账顶上。名字写上去过——你看见的,墨底下还有笔压。后来有人用墨把它涂了,涂得干净,只剩一道沟。」
「涂的人手稳。」我说,「做过账的手。」
她抬起眼:「你说,这墨是谁涂的?」
我没答。我看着那团墨。十五年前,有个人要把一个孩子抵成一笔数,把她的名字写进这张单;另一个人用整间店的账把这个孩子顶了下来,又把名字涂掉。涂掉一个名字,对孟爷来说是顶顺手的事——他这辈子,销过太多名字。可这一笔,十五年了,沟底那道笔压还在。
「他涂的。」我说。
她笑了一下,很轻:「我也觉得是他。我小时候不懂,以为他是来抓我的。后来懂了——这一行空着,我才能站在这里。」
她的目光在那团墨上停了很久,才把铅笔推过来。糖水铺记账用的那种,笔尾咬出牙印。腕上两颗珠磕在桌沿,轻轻一声。
「你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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