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第三个名字（2/2）

我接过铅笔。笔身被她手心的汗浸得发滑。笔尖悬在那团墨上方，悬了很久。

「你知道要写什么？」她问。

「第三个名字。」我说。

她摇头。

「等你来写的，不是我的名字。」她说，「是我去了哪。你看这一栏——」她的手指移过纸上那一栏，去处。字大半让水渍泡烂了，只剩几个看不清的笔画，「我爸这一行，去处泡烂了，没人知道他送去了哪。我妈这一行，去处是凭条——她自己拿在手里的一条路。只有我这一行，去处是空的。空了十五年。没有人知道我去哪，也没有人知道我要去哪。」

她把「去哪」两个字咬得很清楚，这两个字，她练了十五年。

「你等的那第三个名字，不是我。」她说，「是我去了哪。账清之前，这一行，不算数。」

账清之前，这一行不算数。

我写过她的名字。在第二本账的第一页——那时候我以为，把她的名字写下来，就是记着她。可她要的不是这个。她不要我把她的名字写上去。她等了十五年，等的是有一天，这一行能写下一个去处——一个她自己走出来的去处。

销账，她从来不要。她要的，是把去向写下来。

笔尖落在纸上，又抬起来。她没有催我。我放下铅笔，拿起残页，重新放进缺口。撕口一根根合上，一句话，终于说完整了。

「怎么不写。」她问。

「账还没清。」我说，「现在写上去，不算数。」

我把残页从缺口里取出来，折好，放回口袋。

「这一角，先放我这。」我说，「等账清的那天，再拼回去。」

她看着我放残页的口袋，好半天，说：「你记性还是这么好。以前在修车行，我说过的话，你一句都记得。」

「嗯。」我说，「一句都没忘。」

她把那张单重新折好。折得很慢，沿着旧折痕，一下，一下，把一件很旧的东西放回它原来的位置。布包系上结，放回柜台底下最里格，关好柜门。

「这单在我手里。」她直起身，拍了拍掌心的灰，「永利迟早会来找我。恒昌存件，凭条取回——凭条在我这儿，单也在我这儿。他们要找的那件东西，一直放在我铺子的柜台底下。」

她抬头看我。

「我不打算再走了。」她说，「你呢？」

窗外，八月十五的月亮很圆。允记的灯亮着，吊扇嗡嗡转着。她问完就不再看我，绕进柜台，蹲下去，把那格柜门又开了一遍，确认关好了，才站起来。

我坐着没动。十五年了，我追着一行字，从旧账本追到封皮底下，从恒昌追到永利，追到这条窄巷——原来那一行一直空在纸上，等她来，等我来写。

现在她问我，走不走。

那天晚上我没有答她。后来我才明白，其实我答过了——在我把残页放回缺口，看着撕口一根根合上的时候，我已经答过了。只是那时候，我自己还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