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多双眼睛(1/2)
八月十六。日头刚把后巷的柏油晒软,我回到九龙春,前厅还没开档,老萧蹲在后门台阶上剥姜皮,指缝里一层白霜。他没抬头,也没问昨夜的事——九龙春的老人讲究这个,过夜的事过了夜就算结,除非有人自己开口提。
我插钥匙开账房的门,裤袋里的手机震了。程督察的号码。电话那头就一句:「九点半,长沙湾,老地方。」不等我应,挂了。
冰室早市,吊扇转不动空气,收音机放着一台粤曲。程督察坐在角落卡位,面前一杯冻柠茶,杯壁的雾凝成水珠,正往下淌。我在他对面坐下,他先推过来一张纸——名单的影印件,第四行有个名字被马克笔涂死,涂得纸都快破了。
「八月十五过完了。」他说,「过得怎么样?」
我没接那张纸,也没接他的话。
他不恼,指节在纸上敲了敲:「我压的这个字,压到月底,说话算数。可她现在回来了——人一回来,名字就压不住。你拿什么,换我继续压着?」
「上次要的,我给了。」
「时间线。永利的东西,你拿来卖我,自己不心疼。」他把冻柠茶推到一边,身子往前探,「我要你账房里的东西。你接摊三个月,九龙春的流水,我一页都没见过。」
「说过,不供流水。」
「那换一样。」他的声音低下来,「元州街那个看档的老头——恒昌的旧档管理员。信按日期码齐,进过大南街二十七号后座,进过你的账房抽屉。你当我不知道?」
我的手在桌面底下收紧了。我花了几天才查出来的事,他一句话说完——他早就看在眼里,等了很久才说。
「断尾断得干净,是那老头的手艺。」他说,「老头不干净,她也干净不了。乾哥,名单一解,我的人会去查她为什么回来,会去查她铺子里压着的东西。经不经得起查,你比我清楚。」
「你要什么。」
「八月廿,永利要跟她谈数。风声已经到我这儿了——老板要亲自出面。」他把那张名单折好,收进胸袋,「那场数,我要每一句话。谁坐主位,谁开口,那件东西怎么谈。你告诉我,名字我继续压着。」
「我不知道那场数谈什么。」
「你知道。」他起身,把茶钱压在杯底,「你只是还没想好,要不要拿她换。回去慢慢算——乾哥,你最会算账。算算看,保她这条命,值你账房里几页纸。」
他走了,吊扇还在转。我坐在空卡位里,看着那杯没人喝的冻柠茶——杯壁的水珠爬过一道旧裂痕,一行一行往下。
我回到九龙春,前厅刚摆好桌子,就看见罗永昌坐在靠门那张桌。公事包搁在桌上,手搭在包上,坐得规规矩矩——来吃饭的没他这么直,来办事的没他这么闲。
他看见我,先开口:「月供的事,月底到期。我今天来,不为这个。」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,没推过来,「账上有一行字,你师父记的——恒昌存件,托本号代管,凭条取回。恒昌,是我老板的老板的。那件东西托了十五年,该凭条取回了。」
「凭条呢。」
「凭条在允家手里,存件也在允家手里。」他说,「账上白纸黑字,凭条取回。规矩是死的——所以老板说,人活一世,他不把事情做绝。他给允小姐三天。八月廿,九龙春,还是允记糖水,她挑个地方,坐下来谈。」
「你们老板是谁。」
「恒爷。」罗永昌把信封收回公事包,起身,「恒昌两个字,是他家的字号。你师父那辈,谈数都对着恒家谈。永利是后来接盘子的,老板没换人。」
我把「恒爷」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,没出声。账上那行「恒昌存件,托本号代管」——托的就是恒家。东西在九龙春压了十五年,孟老大守了十五年,五月才托老萧交出去。恒爷这十五年,一直在等凭条。
罗永昌走到门口,又回头:「乾哥,你比你师父会算数。可惜会算数的人,往往先算自己。」
程督察今天也说过差不多的话。我没应,看着他的车尾灯拐出巷口,才转身进门。
下午的允记糖水没什么客。我到的时候,允儿在柜台后面擦碗,抬眼看了我一下,没说话,朝店里努了努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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