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多双眼睛(2/2)
店里坐着一个男人。三十上下,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面前一碗红豆沙,没怎么动。他不看墙上的菜单,不看窗外,坐得很正,两条腿在桌下分开,两只手平放在桌沿——我认得这种坐法。收数的人都这么坐:随时能站起来,又不让人看出他要站起来。
「老板娘在不在?」男人问,声音不大,压着。
允儿擦完一个碗,放好:「我就是。」
「铺子盘不盘?盘的话,我明天带人来估。」
「不盘。」
男人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记账的拍子:「老板娘,铺子是你的,账不一定是。想清楚。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允儿说,「你回去告诉叫你来那位——铺子我不盘,数我也不欠。要谈,让他自己来。」
男人看了她一会儿,站起来,把红豆沙的钱压在碗底,多压了一张。门帘晃了两下,人出去了。
允儿把那张多出来的钱收进抽屉,没看我:「我爸欠数那些年,来家里的都是这种坐法。先问你盘不盘,不盘就问你顶不顶得住,顶不住就替你算——算到最后,人就不值钱了。」
她抬眼看了一下街对面:「对面那辆车,中午换了一辆。」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——街对面停着一辆灰车,车窗贴了膜。车里的位置,正好看全铺子的门。
我走到柜台边,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说了。程督察说,O记名单上那个字,他压到月底——人回来了,压不住。他要流水,要八月廿那场数的每一句话;罗永昌带来恒爷的话,三天,八月廿,请允小姐谈;月供月底到期;那件东西,凭条取回。我说得很快,报数一样,报完才发现,自己一整天都在算这些。
允儿听完,把最后一个碗擦完,放回架子上:「来就来。铺子我不盘,数我也不欠,人我也不躲——躲了十几年,够了。」她转过身,看着我,「当年孟爷拿九龙春的账,把我从数里顶下来。你要保我,别学他——别把我算进哪笔账里。」
我没接上话。
「我不是说你。」她的声音软下来,「我是怕——怕你到那天,想不出别的办法。」
夜里我回九龙春,巷口那辆O记的车还在:灯灭着,引擎没熄,车窗摇下一条缝,够一根烟伸出来。我上楼,把门带上。
我打开第二本账。第一页「允儿」两个字,我描过又描,笔画比旁的都重。翻到空白页,提笔,笔尖悬在纸上,写不下去。
我接着算下午没算完的账:程督察要流水,流水给出去,九龙春就成了他的线,孟老大守了半辈子的底,从今天起漏成筛子。永利要那件东西,东西给出去,总单落进恒爷手里,十五年前那批人的去处,再没人能查。恒爷要人,人要是去了,允儿就站上了那张桌——她爸站过,她妈站过。
保她,就得先让眼睛挪开。让眼睛挪开,就得拿东西去换。换到哪天,她就又变回数了。孟老大当年就是这么换的:拿九龙春的账顶下她的名字,拿姜撞奶的货款拴住她妈妈,拿一辆车送她走。每一笔都说是为她好,每一笔都把她算成了数。
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。我盯着那个墨点,忽然明白自己一下午在算的是什么——我在算她值多少。程督察的名单值多少,恒爷的三天值多少。我把「人」称了斤两,称着称着,人就不是人了。
门口站了很久的人,始终没进来。老萧的声音从门边递过来,很轻:
「乾仔。」
「嗯。」
「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
我握着笔,没抬头。这句话是孟老大的,老萧替他传了十几年,我以前信,现在也信。可我今天在账桌前坐了一下午,想的全是怎么把她算进这一页,好让她别被算进另一页。
笔尖的墨点越洇越大。我忽然觉得,这句话,我快要守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