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去向(1/2)
关守义的消息是十一点半来的,一行字:凉茶铺,老位。
我赶到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靠里的桌边,面前两碗凉茶,一碗还冒气,一碗凉透了。老板蹲在柜台后面看一台小电视,风扇把电视的声音搅成一片,嗡嗡的,跟外头的蝉声混在一起。凉茶铺里飘着一股药味,甘草、金银花那种,闻着苦,喉咙里却回甘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,没碰那碗凉的。
永利今天去找你了。他说。
你消息快。
不是我快。他把那碗凉茶往我这边推了推,是那两边都动起来了。我再不快,就来不及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纸折痕很深,边角起毛,是旧档的复印件:恒昌并永利,移交清册。五月,凭条提档,存件取回。持有人那栏,允家的字。
你早查到了。我说。
查到了。他承认,你也查到了。你知道我从这一行字里看出什么吗——总单的尽头,是你认识的地方。
我没接话。他等了一会儿,自己说下去:
允记糖水。他说,我追了十五年,追到封皮,追到凹槽,追到元州街,追到这张提档复本——最后追到的地方,是那间铺子。你替我去看过了。
看过了。
看过了就好。他端起自己那碗凉茶,喝了一口,放下,碗在桌面上转了半个圈,那间铺子,我一个条子进不去。进去了,永利隔天就知道那间铺子有鬼。她只能由你去看。
他顿了顿。
我来找你,不是跟你说总单。总单在她那儿,你知道,永利也知道,八月廿,恒爷要谈的就是它。我找你来,是为另一件事。
什么事。
她妈。
风扇嗡了一声,转过去,又转回来。
你查过她妈。他说,查到大南街那间屋,查到一摞信,查到一辆车把她接走——车在楼下停了半个钟。你查到这儿,断了。
那辆车是你的。我说。这几步算下来,只有一个答案。
是我的。
你把她妈带走了。
她妈是自己走的。我替她开的车门。
为什么。
元州街那个看档的老头,你见过。他认得她妈,认得几十年了。老头替她看了那间屋十几年,钥匙是她走的时候留的,信他按日期码齐,一封没动。那年老头来找我,说她妈想走——等不下去了。等账清,等女儿回来,等一个男人的去处。等了十几年,一样都没等到。
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碗里的茶,不看人。
她肯跟我走,是因为我把当年的事,一句一句都摊给了她——包括那页纸上,本来有我的名字。她没骂我。她说,你肯认,就行。
他停了一下,把凉茶喝完。
我领她去作了证。十五年前那批人抵数,她是家属,是证人。她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。允成的名字,她从一堆没人认的旧档里,认领了出来。
作完证,我没让她回去。那张证一签,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。我给她找了个地方——没人认得她,没人找得到她。她身体不好,去年冬天病了一场,现在走路要扶着墙。她一直等一个消息:那页账,算清了没有。算清了,她就能出来,能回家。
我盯着碗里的凉茶,茶面映着灯,晃。我一直以为她妈是个被接走的人——被要账的接走,被债接走,被十五年接走。原来她是自己走的那一个,替自己把那十五年走完。
你账房抽屉里那张纸。他说,徐伯跟我说起过——是阿允托他问的。没让他写别的,就写那一句:那页账,你算清了吗。我没拦。我也等了十五年,等这个答案。
我抬起眼看他。那张纸我想了半个月,想过老萧,想过一个进得了账房的人,最后在元州街,徐伯自己认了——是阿允托他问的。我没想过的是,他也知道,一直没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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